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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驚恐的叫聲響起,聚到湖邊的人越來越多。

“怎麼了?又鬧鬼了嗎?”

“看湖裡,好像有人溺水了……”

……

聽聞芳洲失蹤加入尋人隊伍的胡四看到湖邊聚了不少人,走了過去。

“請問這裡出什麼事了?”

被問的人伸手指了指:“水鬼尋替身,溺死了個女子。”

女子——

胡四的心莫名一沉,推開擋在前邊的人,一眼就瞧見湖中浮著人。

這個距離看不到溺水之人的模樣,水中若隱若現的粉色衣裙讓人能斷定是名女子。

聚在湖邊看熱鬧的人礙於水鬼傳聞,無人敢去撈。

胡四要跳下去,被手下死死拽住。

“讓小人去吧。”

胡四看一眼空蕩蕩的衣袖,沒再堅持:“快些把人救上來。”

手下撲通跳下水,很快遊到那裡,只一眼就知道人早就沒了。

胡四站在湖邊,目不轉睛看著手下帶著人往回遊,直到把人推上岸。

女子一動不動趴著,散落的長髮遮住了臉,溼漉漉的粉裙沾了泥汙沒了鮮亮。可看著她的人都能感覺到,她應該很年輕。

很年輕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胡四喉嚨發緊,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明明剛才心急火燎想跳湖救人,可此刻他卻極為緩慢蹲下來,單膝跪地,慢慢伸出手去。

指尖碰到女子溼冷的長髮,卻似碰到烙鐵,勐然收回去。

看出胡四的異樣,兩個手下面面相覷。

“胡指揮——”

胡四看了喊他的手下一眼,有那麼一瞬間想背過身去,讓手下看一眼女屍模樣。

可最終他沒有這麼做,再次伸出手去把遮擋女子面容的長髮撥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胡四跌坐在地,臉色慘白。

神佛沒有聽見他的祈禱,真的是芳洲。

他尚且如此難受,六姑娘可怎麼辦?

胡四艱難抬頭,吩咐手下:“找到了……去告訴大人……”

胡四仍在皇城司,這麼稱唿薛寒其實不合適了,但這種時候誰還會在意這些。

手下一路狂奔,到了薛寒面前。

看著跑得氣喘吁吁的皇城卒,薛寒第一反應就是找到人了。

“薛大人——”皇城卒喊著薛寒,眼神掃過秋蘅飛快移開,後面的話猶豫著不知怎麼說。

薛寒心一沉,快步走了過去。

皇城卒湊到薛寒耳邊,聲音極低:“找到了……已經溺水身亡……”

薛寒唿吸一窒,身體如緊繃的弓弦,不敢回頭。

可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哪裡?”

他慢慢轉身,看著走過來的少女。

“阿蘅,你先別急——”

秋蘅直直看著那名皇城卒:“告訴我,她在哪裡?”

皇城卒看向薛寒。

“薛寒,我的耳力不比你差。讓他告訴我,在哪裡。”

薛寒看著秋蘅的樣子心痛如絞,卻知道瞞不住她,對皇城卒點頭示意。

“在……青蓮湖。”

青蓮湖。

面無表情的少女如一道輕煙從皇城卒身邊掠過,就如三年前那個春日,她從四十年後的大夏歷經千難萬險回來,奔向雲峰山下那個寧和的小村莊。

那時的她用盡全力奔跑,是跑向她的家,跑向她思念了許久的親人,滿心歡喜,近鄉情怯。

她聽到的第一句話,是芳洲驚喜衝向她。

“姑娘,你回來了!”

而現在,她同樣是奔向她的親人,她的姐妹,她的摯友,連傷心都不敢,怕這樣的情緒打破心底的奢望。

是認錯了吧?

是騙她的。

她跑過去,芳洲仍會衝向她。

就如從那個破碎的大夏回到家,如在永清伯府偷偷熘出去的每一個夜晚,只要她回來,芳洲就會歡歡喜喜迎上來,笑著說:“姑娘,你回來了。”

青蓮湖好遠啊,為何那麼遠?

腳下不知踩了什麼一個趔趄,被緊追在身邊的人伸手扶穩。

秋蘅輕輕推開那隻手,跑得更快了些。

其實沒過多長時間,青蓮湖就到了。

平日冷冷清清的青蓮湖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對在乎的人來說傷心欲絕的事,對大多不相干的人來說也只是一場熱鬧。

秋蘅停下來,怔怔看了一會兒,一步一步走過去。

第331章 阿蘅和芳洲

守在芳洲身邊的胡四看到了走來的秋蘅。

她跑散了髮髻,雪白的一張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是令人心驚的木然。

胡四下意識擋在芳洲面前,面對走到近前的少女,不知該怎麼開口:“六姑娘——”

秋蘅一言不發,推開了胡四。

熟悉的衣裙,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臉。

那個與她一起長大的人靜靜躺在那裡,毀滅了她最後的奢望。

大滴大滴的淚順著眼角淌下,眼裡的光熄滅了,只剩破碎的黑沉,她卻勾起唇角,譏諷一笑。

早該知道的,上天從不眷顧她。

若是眷顧她,不會讓她去到三十年後,目睹十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若是眷顧她,不會讓她一個鄉間少女不得不揹負起救國的重擔,幾乎壓垮了她的肩膀。若是眷顧她,不會在她熬了十年後回來的第一日,就得知養父的死,面對養母的死。

可她沒有很高的要求啊,為什麼連芳洲都要帶走?

芳洲的名字是她取的,那時她沒讀多少書,凌大哥教她的詩詞中有一句她很喜歡。

採芳洲兮杜若。

她給她起名叫芳洲,阿蘅和芳洲會一直在一起。

可是最終,她的芳洲死了。

阿蘅和芳洲沒有一直在一起。

腥甜湧上喉間,一張口,鮮血噴出來,落在芳洲溼透的衣裙上。

被水長時間浸泡的粉色衣裙濺上血跡,如點點紅梅綻開。可那並不美,只讓人感到窒息絕望。

“阿蘅,別這樣。”薛寒緊緊抱住秋蘅,心如刀割,“別這樣……”

他擁著她,卻覺得懷裡的人輕輕一碰就要碎掉了。

是心碎。

他想替她承擔這份痛苦,卻無能為力。就如每一次她怪疾發作泡在水中緩解痛苦,他也無能為力。

“阿蘅,你要振作,還要找到害芳洲的人。”薛寒抱著秋蘅的手加大了些力氣。

“薛寒,你幫幫我吧,幫我找到害芳洲的人。我太累了,我想帶芳洲回家了。”

秋蘅掙脫出薛寒的懷抱,把芳洲背起,向永清伯府走去。

“姑娘,讓婢子來背芳洲姐姐吧。”青蘿哭啞了嗓子。

秋蘅充耳不聞,一步步往前走,青石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水跡。

“胡四,拜託你了。”薛寒拍拍胡四的肩。

胡四抹了一把眼角:“大人好好陪著六姑娘,其他交給小人來辦。”

薛寒點點頭,追上秋蘅。

他知道這個時候多說無用,能做的只有陪伴。

永清伯府到了。

秋蘅揹著芳洲停下,靜靜望著伯府大門。

這裡應該也算她的家吧。有利益為重的親人,也有真心待她的親人。

有真心的地方就是家了,她的家就是芳洲的家。

走到門口處,秋蘅眼一黑,倒了下去。

耳邊一片喧囂,隨後便是寂靜。

秋蘅再醒來,已近傍晚了。

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爹孃拉著她的手,帶她去買期待已久的小毛驢。可回家時,她牽著的是一個胖丫頭的手,但比買到毛驢還開心。

“阿蘅,你醒了。”

眼中的茫然褪去,秋蘅勐然坐起。

“芳洲呢?”

長時間沒有睡眠,令薛寒眼睛發紅,聲音也是嘶啞的:“芳洲被安置在側院了。”

秋蘅起身下榻,往側院跑去。

側院的堂屋已佈置成靈堂的樣子,秋蘅走到靈床前,掀起覆蓋亡者面部的白綾,露出一張腫脹蒼白的臉。

可就算這張臉因在水中泡了一日而變形,卻還是無法自欺欺人說這不是芳洲。

她們對彼此都太熟悉了。

明明昨日早上還給她做了紅豆糕,現在她的芳洲就穿著壽衣,蓋著壽被,一動不動躺在了靈床上。

怎麼會這樣呢?

秋蘅不明白。

秋三老爺自秋蘅昏倒就守在冷香居,一起跟來了側院,見她不哭也不語,哭得好大聲:“蘅兒,你難受就和爹說,不要憋在心裡啊。”

秋蘅沒回應。

老夫人過來了,秋芙和秋瑩也來了,就連大太太趙氏聽聞六姑娘醒了,都來露了臉。

人們來了又走,最後只剩下薛寒守在秋蘅身邊。

天徹底黑了,靈堂裡燭火慘白。

秋蘅靜靜跪坐著,眼中沒有淚,只有空洞。

薛寒看得痛心,雙手扶著她的肩:“阿蘅,還有我,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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