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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聽後,若有所思,望著不遠處男人英秀的側影,愣愣地出神。

不多時,老人離去,繼續在人群中祈福。

陸齊銘收回目光,不經意間,一個回眸,剛好捕捉到空氣中那道小鹿般的視線。

他眼神凝固住,直勾勾地回視她。

“……”偷看人被抓個現行,錢多多回神後,霎時大囧。

她乾咳兩聲,抬手捋了捋耳發,轉頭看天看地看大火盆,掩飾尷尬。

李小茜的注意力還在圍著火盆跳舞的中年女人身上。

她好奇地問尤娜:“那是什麼人?她在幹什麼?”

“是祭司,在跳祝火舞。”尤娜笑眯眯地說,“這是星隕節的一個重要儀式,祈福驅邪。她會在這裡連續跳二十九個白天加晚上。”

“原來是這樣。”

一行人圍觀了會兒女祭司,正準備繼續香料巷的更深處走,人群裡卻忽然爆出一陣騷動。

“抓小偷!有小偷偷麵包!”

“哪來的小毛賊,居然在祭祀儀式上偷東西!”

“抓住他!”

“小子,看你往哪裡跑!”

錢多多聽不懂周圍的阿拉伯語,踮起腳張望一番,只見一個現烤麵包鋪門前圍滿了人。

人群中心,中年老闆氣得吹鬍子瞪眼,正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大罵。

小男孩也就六七歲的年紀,左眼蒙著紗布,身形瘦弱,灰頭土臉。

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分辨不出顏色的短褲,整體著裝又髒又破,到處都煳著某種不知名的暗褐色汙漬,看上去,就像在垃圾堆裡泡了整整一週。

此時,面對滿臉怒火的麵包鋪老闆,小男孩頭埋得很低,全是髒泥的小手將手裡的麵包捏出幾道黑印子,卻仍倔強地不肯鬆開。

“這麼小就出來偷東西!”老闆使勁晃了晃手裡的小男孩,“你父母呢?!”

小男孩實在太瘦了。

全身就一層皮包骨頭,讓老闆的大掌一晃,彷彿骨架都會散開。

錢多多有點不忍心,轉頭問尤娜:“發生什麼事了?”

“是個偷東西的小賊。”尤娜用英語進行實況翻譯,“看這老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估計要遭殃。”

“說話啊,說話。你父母呢混小子?”老闆繼續質問,“這麼小的年紀就當賊,該不會沒爹媽吧!”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小男孩。

他瘦弱的身軀劇烈顫抖了下,仍舊沒有抬頭,但是終於開口說話,聲音小得像幾天沒進食過的蚊子:“我可以去撿瓶子。我會付你錢。請你把麵包給我,我妹妹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我真的非常需要……”

“我讓你找父母過來!像你這種裝乞丐的小毛賊,我見多了!”老闆氣結,揚手就要打下去。

手掌揮到半空,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攔截。

中年老闆愣了下,轉頭。

一張立體英秀的東方面孔出現在眼前,眼神很沉,沒有任何表情。

“……”老闆被這個亞洲人充滿侵略性的冷峻氣場給震懾住,一時間竟忘記做出反應。

須臾。

陸齊銘鬆開對中年男人的鉗制,取出幾枚銀色硬幣,放在烤攤的空置鐵盤上,用阿拉伯語道:“錢付了。人,我要帶走。”

老闆撿起硬幣,嘀咕著說了句什麼,放開了小男孩。

圍觀人群見沒熱鬧看了,議論著逐漸散去。

小男孩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個不停。

他想逃走,但又覺得,眼前的男人實在太高大,腿也那樣長,估計沒等他跑出三步,就會被對方揪著領子抓回來,打斷雙腿!

小男孩臉色慘白,攥緊髒髒的麵包,越想越感到恐懼驚惶。

就在這時,眼前人影一晃,幫他買麵包的高個子男人,半蹲了下來。

“你從哪裡來。”男人看著他,表情平靜而溫和,說的阿拉伯語。

小男孩沉默了良久,擠出幾個顫抖的發音:“阿卡什加索。”

*

後來錢多多才從陸齊銘口中知道,小男孩名叫塔米,來自阿夫拉的阿卡什加索市。

塔米雖然看上去只有六七歲,但實際上,這個孩子已經九歲三個月。長時間的營養不良和精神壓力,讓他的身體出了些問題,導致他的個頭和體格發育較同齡人緩慢。

塔米還有個妹妹,萊拉,今年只有三歲。

自從阿夫拉發生戰亂後,兩個孩子便與父母親人失散。他們拖著稚嫩的身軀,一路跟著逃亡的難民隊伍行進,於半個月前,進入馬裡達爾境內。

塔米告訴陸齊銘,自己和妹妹曾被馬裡達爾的官方難民營收留。

但妹妹年紀實在太小,總是沒日沒夜地啼哭,想要媽媽。

吵鬧的小萊拉引起了難民營其他孩子的不滿。

常年籠罩在戰爭陰影下,難民營的許多少年,心理或多或少都有隱疾。

他們厭惡總是嚷著要媽媽的萊拉,開始拉幫結派,排擠欺負這對兄妹。

塔米也曾向難民營的工作人員求助。

但難民營人數眾多,工作量大得驚人,“集體媽媽”出面調節過幾次,收效甚微。

無奈之下,年幼的塔米只能帶上更加年幼的妹妹,離開難民營,踏上尋找父母的征程。

返回維和大隊扎曼營區後,兩個孩子被暫時安頓下來。

當晚,錢多多陪著塔米和萊拉直到半夜。

經歷過戰爭陰影的孩子都有睡眠障礙。尤其萊拉,一丁點風聲都會讓她應激,哇哇大哭。

錢多多眼眶溼潤,寸步不離守在床畔,柔聲用中文給小姑娘唱《蟲兒飛》。

後來,回到宿舍樓,她聽著沙漠深處獵獵的寒風,又一次徹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大袋親手做的雪花酥,糾結遲疑、遲疑糾結好半晌,最終還是開啟了微信介面。

點開那個,已經沉寂幾百個日夜的夜空頭像。

錢多多:【你起床了嗎?】

意外好像又不意外,對面秒回。

陸齊銘:【嗯】

錢多多咬了咬唇瓣,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敲字:【你昨天帶回來的兩個小朋友,我想去看看他們】

陸齊銘:【嗯】

錢多多:【我們語言不通。能不能麻煩你陪我一起過去,在旁邊……當一下翻譯?】

陸齊銘那頭靜默幾秒,回她一個字:【好】

得到肯定答覆,錢多多心裡感激,嘴角彎起來,回復:【謝謝】

陸齊銘:【怎麼謝?】

“……”錢多多被噎了下,抿抿唇,打字:【送你一袋小魚乾,最多,再加五顆牛肉粒。】

*

男子宿舍區營房。

陸齊銘端起杯子喝了點水,看著對話方塊了刷出的新回復,不禁莞爾。

一年前,姑娘態度拒絕,堅持要跟他分手。

最初的痛苦褪去後,陸齊銘冷靜下來,就開始認真思考起自己和錢多多的這段關係。

他十八歲入伍,從高考結束進入軍校之後,就一直待在部隊。

生活環境很單調,思想觀念封閉,接觸的人群也只有單位上的同事、一起執行任務的戰友。

他想,自己確實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錢多多不止一次跟他撒嬌,說他太忙,也不止一次地隨口抱怨,說不知道他隔山差五就奔走在全國各地、世界各地,到底在忙些什麼。

所有的語言和文字,都是蒼白而空洞的。他說再多,解釋再多,實際意義不大。

所以陸齊銘需要一個機會。

他需要一個機會。真正地帶她走一次,走進他所處的世界。

也許一段好的感情,並非簡單的互相凝望,雙方眼底只能望見彼此。

而是,他能透過她的眼睛,看見斑斕絢麗的繁華,她也能透過他的眼睛,看見繁華盛世之外的世界。

他的責任和使命,過於抽象虛幻,他就真切展現在她眼前,讓她看見。

杯子裡的水不知不覺已經喝完。

陸齊銘抬眸,望向遠處沙塵湧動的天空。

他要最後為自己爭取一次。

挖心掏肺,步步為營。

包括維和結束回國後,向上級提交已經寫好的情況說明,適度調整工作強度。

此舉並非取捨,更非逃避責任。而是在國與家、集體與個人,使命信念與生活情感之間,努力尋求一個三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萬千小家整合國之大家,這兩者,原本就相依而生,密不可分。

陸齊銘心意已決,要把自己能給的全給完,能做的做到極致。

之後,是生是死,他心甘情願等她宣判。

第67章

除塔米和萊拉以外, 扎曼營區還有七八個難民兒童。

為了方便軍隊醫生每天對他們進行身體檢查、心理疏導,孩子們被安頓在一個單獨的白色小平房, 和醫療分隊的醫生護士們住在一起。

頭天夜裡剛住進營區, 周圍完全軍事化的環境、和一張張陌生的臉孔,讓塔米和萊拉的精神高度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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