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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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被那聲音嚇一跳,手腕下意識更用力地往回抽。
“別動。”男人的嗓音落下,擦著耳尖刺入錢多多的神經,語氣稍沉,帶著微不可察的關切和緊張,“踩到玻璃你會受傷。”
錢多多一下僵住。
隔得太近,他身上清爽的皂莢味變得濃烈,夾雜著火一樣熾燙的體溫,燻得她腦子有點不清醒。
極短暫的幾秒鐘,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待身前的姑娘情緒平復下來,陸齊銘才又開口,輕聲帶著安撫意味道:“應該只是跳閘,電很快就會通。你不用害怕。”
錢多多心跳如雷鳴,很輕地“嗯”一聲。
隨後,感覺到男人握住她手臂的十指緩慢鬆開了。
視野逐漸習慣周圍的黑暗,錢多多視線微轉,看見月光透過窗簾側面的縫隙洩入一縷,剛好在陸齊銘冷峻的側臉投下陰影。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落低的視線沉如黑海,定定凝在她身上。
眼神交接的前一秒,錢多多一愣。
又等待了約莫三秒鐘。
軍隊對突發事件的反應速度快到超乎普通人想象。就像剛才突然的跳閘停電一樣,光芒再次亮起也相當突然。
眨眼的光景,一室之內燈火通明。
人類的本能是追逐光明。
安全感迴歸,錢多多緊繃著的神經驟然一鬆。再次看向陸齊銘,她注意到什麼,勐地睜大眼睛脫口而出:“你的衣服!”
對面的陸齊銘聞聲,眼皮微垂,在自己身上掃一圈。
原來姑娘剛才差點摔倒,端著的手撕雞湯汁潑灑,濺了他一身。
“你已經洗過澡了,那這件衣服應該是你剛換的吧……”錢多多愧疚不已,誠懇道,“把你衣服弄髒了,對不起。”
“待會兒脫下來搓兩把就行。”陸齊銘不以為意,“沒事。”
錢多多又看眼灑在地上的水跡和玻璃杯,更感窘迫,恨不能原地刨個地洞鑽進去。
她簡直就是個添亂的。
餘光瞥見靠在衣櫃旁的掃帚,錢多多趕緊放下手撕雞站起身,準備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子掃起來,然後再清理水漬。
可下一秒,陸齊銘已先她一步拿起掃帚,彎腰打掃起來。
“還、還是我來吧。”錢多多站在旁邊乾瞪眼,臉漲得通紅,“你先去洗你的衣服。我媽說這種油漬弄髒的衣服必須馬上洗,不然時間一久,就洗不掉了。”
“不著急。”陸齊銘掃著地,眼也不抬地說,“給你買的辣條在我床頭旁邊的收納櫃裡,第一個抽屜。你可以拿出來吃。”
錢多多很無奈,又不能衝過去搶掃帚,只好耷拉著腦袋走到收納櫃旁邊。
站定彎腰,拉開第一個抽屜。
果然。抽屜乾乾淨淨,只一個白色塑膠袋,兩包辣味羊肉串造型的素肉辣條靜靜躺裡頭。
分量瞧著還挺足。
錢多多把辣條拿出來,隨手翻到背面一瞧。包裝袋背部的條形碼旁邊貼著個很小的價格標籤:6元。
“這麼大包辣條才6塊錢?”她詫異,“這麼划算。”
“國家有補貼,軍營超市的商品比外面實惠。”
“原來是這樣。”錢多多點頭,捏著辣條回頭看了眼,正好瞧見陸齊銘把所有玻璃碎片碎渣往簸箕裡一攏,再拎起來倒進垃圾桶的畫面。
錢多多不禁眨了眨眼睛。
想起以前聽趙靜希吐槽男人,說現在很多男人婚前靠老媽照顧,婚後靠老婆照顧,一輩子拿自個兒當“皇帝”,活到六十歲都沒做過幾件家務,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讓錢多多意外的是,陸齊銘掃地的動作很利索。單從他拿掃帚和拿簸箕的動作就能看出,不是趙靜希口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角色。
掃完地,倒完垃圾,陸齊銘放好掃帚簸箕,又進洗手間拿出一個拖把。
往地上一放,三兩下又把地上的水漬也給拖得一乾二淨。
錢多多悄然觀察著這個身影,鬼使神差地出聲,道:“陸隊,你看起來好會做家務。”
那頭。
陸齊銘剛洗完拖把從洗手間出來,聞聲,他側頭看了她一眼。
“錢老師這算誇獎?”他很平靜地問。
“嗯……”錢多多僵滯半秒,乾巴地朝他呵呵兩聲,“算吧。”
“我十八歲就離開家進了軍校,常年在外,只能自己照顧自己。”陸齊銘說,“洗衣服、打掃衛生、整理內務,都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錢多多聽完這些話,由衷朝他予以肯定:“看來你們軍人都很勤快。”
“不敢說全部,但至少大部分都不會太懶。”
“也對。不然檢查內務的時候不過關,遭罪的也是你們自己。”錢多多笑著接了句。
陸齊銘看眼她手裡的辣條,嘴角勾了下,提議道:“嚐嚐?”
錢多多這會兒剛好也有點餓了。
她點點頭,撕開包裝袋,拿出一個串在竹籤上的素肉辣條,嘗試著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陸齊銘問。
錢多多嚼吧兩下,眼睛亮起來,驚喜地抬眸看他:“真的不錯欸!”說到這裡,她覺得自己一個人吃有點過意不去,趕緊把手裡的辣條給他分過去,“你也一起吃呀。”
“你自己吃吧。”
陸齊銘重新取出一個新的玻璃杯,拿燒水壺倒滿熱水,“這種零食味兒比較重,吃完容易口渴。你多喝水。”
看著騰騰冒熱氣的新水杯,錢多多抿了抿唇,忍不住又小聲解釋起來:“剛才停電停得太突然了,我有點緊張,加上冬天的衣服厚,所以……”說著,她頓半秒,擺出最端正的態度,“你那個杯子多少錢?我轉給你。或者我重新買一個一模一樣的杯子賠你?”
“不用。”陸齊銘很隨性地說,“只要你沒受傷就好。”
錢多多不知道答什麼了,只能坐下來,繼續默默吃她的辣條。
涼拌手撕雞的味道很大,沾在陸齊銘的體能服上,他整個人都是一股油辣子味兒,
怕給第一次來做客的客人留下邋遢印象,他拉開衣櫃門,從裡面隨手取出了一件作訓服外套。
錢多多吃著辣條,沒其他事可做,眼風不由自主跟著那道高大身影打轉。
只見這人取出作訓服後,隨手往床上一扔,接著便背對她,“刺啦”一聲拉開拉鍊,把沾了油汙的長袖體能服脫了下來。
外套褪去,只著黑色背心的上身大大方方露出來。
整副上半身呈一個標準的倒三角形,脖頸修長,肩寬而腰窄。兩條裸在黑色布料外的手臂漂亮又精壯,上面的每塊肌肉都賁張有力,彷彿有生命般緊咬在骨骼上……
錢多多眸光突的一跳。
其實她知道,軍營裡的男人糙慣了,換衣服沒那麼多避諱跟講究。
裡面有打底背心的情況下,背個身脫外套,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是,她一眼看見陸齊銘後頸位置有一條奇怪的傷痕。
和他手背上那條蜿蜒如蜈蚣的疤不同,這處傷痕不像利器留下,而是像被什麼高溫物品擦刮灼傷。
傷痕位置隱秘,差不多在後頸往下四指處,因此平時穿衣、甚至穿著輕便籃球背心都無法暴露。
看著那道不知由來的疤,錢多多心生好奇,禁不住輕聲、試探地開口:“你背後那個疤痕……”
話音落地,床沿旁的男人動作稍頓,下意識側頭往後看一眼,“後頸下面那道?”
“嗯。”錢多多點頭。
“彈道傷。”陸齊銘沒什麼語氣地回答。
“彈道傷?”這三個字聽上去很生疏,錢多多愣了下,沒能第一時間解讀出更具體的含義。她輕皺眉頭追問,“彈道傷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敵人的子彈沒有擊中我,只擦邊而過,在我身上留下了彈痕的燒灼痕跡。”陸齊銘說。
聞言,錢多多心口突的緊了下:“是你之前執行任務的時候受的傷嗎?”
陸齊銘把作訓服套身上,回頭看她,眼神靜得像一片深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審度、研判,和戒備。
他只是回答:“很久了。”
輕描淡寫三個字。顯然,他不願多提,又或者不能多提。
錢多多後知後覺想起,這人說過他們的工作性質高度涉密,當即懊惱地咬咬唇,解釋道:“我不是故意多問的,沒其他意思。你不要誤會,也不要多想……”
陸齊銘把姑娘面上的驚慌和窘促收入眼底,沒再說什麼。
看眼桌上的手撕雞,他從亞克力收納櫃裡取出一幅制式不鏽鋼碗筷,坐回床沿,拿筷子夾起一塊放嘴裡。
錢多多看見這一幕,差點兒被嘴裡的辣條嗆到。
她睜大眼睛,只覺不可思議:“本來就是剩菜。都要喂軍犬了,你還吃?”
“又不是從它碗裡搶的。”陸齊銘低頭吃他的菜,眼皮子都沒動一下,“大不了我買狗糧賠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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