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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陸齊銘忽然說。

錢多多動作一滯,僵住,不明所以地抬眸。

對上一雙專注沉鬱的視線。

陸齊銘臉色平靜,似注意到什麼,抬手摘去幾根沾在她脖頸上的碎髮,微涼的指節從鎖骨處摩擦而過。

錢多多察覺到那絲粗糲的觸感,眨眼工夫,面紅耳赤,渾身都激起一陣隱秘的顫慄。

她連脖頸都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坐定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

須臾,碎髮清理完。

陸齊銘撤身往後退半步,指尖微動。只聽“撕拉”一聲輕響,錢多多頸後的圍布貼上帶被扯開。

周身的束縛感消失,連同空氣裡強大的威壓氣場也淡去些許。

錢多多悄然唿出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鏡子面前整理衣物。

心跳還有點快,臉也有點熱,背部皮膚汗涔涔的。

她暗自平復著思緒,理好衣襬後轉眸一瞧,看見身後的男人就跟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兒取出一副戰術手套。

錢多多眸中流露出一絲不解,說:“你不回宿舍樓睡午覺了嗎?”剛才在食堂,她記得聽他跟宋青峰說要午休。

陸齊銘將手套一戴,修長的手指隨意擺動兩下,道:“狙擊考核還有二十四分鐘開始,時間不夠。”

錢多多:“……”

錢多多心一沉,趕緊從衣兜裡摸出手機,點亮螢幕看時間。

果然,已經是下午的十三點三十六分。

狙擊分隊的考核是兩點整開始。

糟糕。就因為給她剪頭髮,他連睡午覺休息的時間都沒了……

想到這裡,錢多多心頭頓時翻起濃烈的愧疚感。她臉色一陣青紅一陣白,支吾好幾秒才擠出幾個字,聲音很輕:“對不起。都怪我,耽誤了你午間休息。”

“沒什麼。”陸齊銘語氣隨意地說,“我睡眠質量差,入睡困難,中午一般也睡不著。”

聞言,錢多多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邵大夫開的中藥,你吃了沒有效果嗎?”怎麼還是睡不著。

陸齊銘靜了靜,回答:“有效果。”

“什麼效果?”

“至少不會再徹夜失眠。”

錢多多:“……”

錢多多眼睛瞪圓,愕然而又擔憂:“天。你之前跟我說你睡眠質量不好,我一直以為,就是像我爺爺那樣,夢多睡不踏實,半夜容易驚醒。原來你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說到這裡,她想到什麼,“去醫院系統地檢查過嗎?”

“檢查過。”陸齊銘平靜地看著她,“不是器質性問題。”

“不是器質性問題,那是神經或者心理方面造成的?”錢多多蹙眉,“你是從小就這樣嗎?”

陸齊銘:“不是。”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錢多多問。

“畢業第二年。”陸齊銘稍頓半秒,續道,“那年,我在9號邊境線執行過一次任務。”

他神態淡淡,語氣稀鬆平常,就像在陳述“明天可能會下雨”一般自然。

錢多多心頭卻無端一沉,像被壓上來一塊巨石。

敬重、惋惜、同情……

看著男人軍帽下年輕英俊的容顏,她說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屋子裡很安靜,半晌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齊銘才聽見姑娘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輕柔,像一陣吹過麥田曠野的風。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問他:“陸隊,你知道春天來臨時,什麼地方最美嗎?”

陸齊銘只是看著她,沒有出聲。

“是下過大雪的松林。”她淺笑,“你們的一切經歷,都是勳章。”

*

從自助理發室出來後,錢多多和陸齊銘並肩走在路上,兩人好一陣都沒有說話,不知各自所想。

片刻,錢多多想起什麼般,突地開口:“邵醫生上次給你開的藥,你吃完沒有?”

“還有幾袋。”陸齊銘回答。

錢多多輕皺眉頭:“可是,我記得距離上次你去中醫院,已經過去好多天。邵大夫每次開藥也就三四副,你怎麼吃得了那麼久,現在藥都還沒吃完?”

陸齊銘靜默幾秒鐘,回答:“有時候忙,顧不上吃。”

錢多多正色:“你都不按時按量吃,當然沒辦法發揮最大功效。中藥治病的原理是調氣,你一定要堅持才行。”

“好。”陸齊銘應她。

錢多多想了想,又說:“還有,藥吃完了要繼續掛號去看,內調雖然慢,但是能治根。”

“好。”

“也不要經常熬夜。”

“好。”

“睡前不要喝茶和咖啡,有咖啡因的飲料都儘量不碰。”

“好。”

無論錢多多說什麼,陸齊銘都一概應允,態度好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側目看他:“你就先按時按量服藥,然後把我跟你說的這幾點全部落實踐行,試個一週,看看能不能改善你的睡眠情況。”說著頓須臾,補充,“如果還是不行,我再幫你問問我媽。”

話音落地,陸齊銘眉峰微微挑了下,似有疑惑。

錢多多察覺到,嘴角帶著窘意地牽了牽,向他解釋:“我媽對南城的中醫圈子很熟,哪個名醫擅長哪類病,她都瞭解。”

陸齊銘不禁無聲一彎唇:“何德何能,讓錢老師這麼費心。”

“你幫過我那麼多次忙,我為你的身體健康費點心,也是應該的。”錢多多認真地說,“而且,我們本來也是朋友。”

陸齊銘聞聲,眼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況味,語速緩得耐人尋味:“是啊,朋友。”

又往前走了數米。

錢多多抬眸,見不遠處就是靶場方向,隨口問:“你現在要過去了嗎?”

陸齊銘看眼天色,點頭。

“那我先回宿舍了。”錢多多朝他禮貌地揮手,“陸隊你忙,再見。”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去。

然而腳下的步子還沒邁出,耳畔男人的嗓音卻再次響起,語氣平靜地喚她:“錢老師。”

錢多多步子停住,重新轉眸看他。

“這次考核的槍支、裝置,都已經公開過。”陸齊銘道,“地方政府的宣傳部門之前聯絡了軍區,要攝製一些特定影象,用於市委新聞網。”

這話聽得錢多多有點茫然。

她眨了眨眼,不解:“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場考核不涉及機密內容。”他看著她,目光清定而柔和,“你如果想在外場觀看,我可以帶你去。”

錢多多眸光突的一跳,只覺驚喜:“我可以去?”

陸齊銘頷首:“嗯。”

真的假的?

能親眼目睹一場特戰部隊的狙擊考核,千載難逢,一輩子估計也就這一次機會吧。

“只要不給你們添麻煩,我當然願意去現場觀摩。”

錢多多綻開笑,應完也不忘跟他作保證,“陸隊你放心,我簽過保密協議,規矩都懂,一定不會給你們添什麼麻煩。”

陸齊銘勾嘴角,下巴漫不經心地一抬,“這邊。”

*

南城冬季的天氣,像少男少女看不透的臉,說變就變,一點多還是晴朗的天,還差五分鐘快兩點時卻驟然暗下。

大片鉛雲從西南方飄過來,壓在人頭頂,黑沉沉一片,狂風大作,為整個營區平添幾絲肅殺氣息。

陸齊銘軍靴踩過草葉上的泥漿闊步而至,狙擊3分隊全員已列隊完成。

他視線掃過面前數張青澀的臉龐,問道:“準備好沒有?”

狙擊兵們神情剛毅,異口同聲地大吼:“準備好了!”

“開始。”

“陸隊……”擔任本場考核觀測員的是分隊教導員,叫王成義。

他走上前,抬頭看眼頭頂烏壓壓的天幕,低聲試探著道,“這天說變就變,看這樣子要下大暴雨了。目前的突風已經達到8米每秒,溼度也在增加,這個分隊都是新兵蛋子,沒怎麼遇到過這種天氣。不然,咱們等這場雨下過了再考?”

陸齊銘看一眼王成義:“難道遇上颳風下雨,就不用打仗。”

王成義猶豫:“陸隊,不是這個意思。這些都是特戰預備營的兵娃娃,在原單位都是一等一的尖兵。這剛過來咱們這兒,第一次考核,成績太差可能會打擊到他們的積極性啊。”

陸齊銘:“這點挫折都受不了,不適合留下。”

王成義被堵得沒了話,不再吭聲。

哨響為令,考核正式開始。

與此同時,豆大的雨珠也連成了串,從天空砸落下來。不過一轉眼的光景,暴雨模煳掉了所有人的視線。

靶場外圍區域,錢多多在屋簷下抿了抿唇。

她雖然不懂狙擊考核,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

狙擊手要在百米外命中目標,意味著子彈出膛要在空中飛行數百米,這個過程中,風速、溼度都會對子彈的飛行軌跡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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