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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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閨女。”張雪蘭女士的聲音從聽筒內傳出,語氣裡透著幾分疲乏,“吃飯沒有呀?”
“正吃呢。”
錢多多挑起一根青菜放嘴裡,小口咀嚼,含煳著問,“醫生有沒有說爺爺什麼時候能出院?”
“估計就這兩天的事。”張雪蘭道,“醫生早上來查房,說明天早上還有一個檢查,等報告出來沒什麼問題,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
“那就好。”聽見爺爺很快就能出院,錢多多心情一下放鬆許多,臉上笑容也更加燦爛。她頓了下,想起什麼,又問,“那給爺爺請護工的事,你和大伯媽商量得怎麼樣了?”
“你不提還好,一提我就一肚子火。”張雪蘭冷哼了一聲,語氣也變得尖銳,“人家一家人放話說了,要請護工可以,但是想讓他們掏錢,絕對不可能。”
錢多多汗顏。
她瞭解大伯媽愛佔便宜又摳門的性子,對這一結論並未感到多意外。
思考片刻後,錢多多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那請護工的費用還是我來出吧。媽,你趁這幾天找一下,別到時候爺爺都出院回家了,這事都還沒著落。”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女兒越懂事,張雪蘭越心疼,“你的錢也是你辛苦賺來的,怎麼能因為你有能力、收入高,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你身上?我告訴你,你大伯媽現在這種德行,就是被你和你爸給慣出來的。”
“您消消氣,別激動。”錢多多情緒穩定,耐著性子安撫媽媽,“我知道您這麼多年來一直憋著火。但是媽,請護工是為了爺爺,我們不能拿這件事和大伯媽賭氣。”
“可是……”
“先把燃眉之急給解決了,之後的護工費怎麼分擔,我們再慢慢和他們商量。”錢多多笑盈盈的,溫聲細語,“大伯媽那兒說不通,我們可以找大伯父。”
張雪蘭一把年紀的人,這些道理當然懂。
確實。女兒說得對,護工是請來照顧老爺子的,繼續在這護工費上跟楊美琳掰扯,沒意義。
思索幾秒鐘,張雪蘭長嘆一口氣,終是妥協:“行吧,那我這兩天在網上找一找,再去勞動市場熘達熘達,爭取儘快把護工定下來。”
“辛苦啦。”
“對了。”張雪蘭忽然話鋒一轉,又問錢多多,“你最近在那個軍營裡有什麼訊息沒?”
錢多多幹咳一聲,打馬虎眼:“工作嗎?一切順利。”
“少來,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你工作。”張雪蘭說著,嗓音忽然低幾分,“那麼多男孩子,有沒有看對眼的呀?”
錢多多知道,媽媽是個直性子,心直口快藏不住事,一旦被她知道自己已經和陸齊銘確定關係,隔天這件事就會傳遍家族群。
畢竟還在“試交往”期,等她和陸齊銘感情再穩固一些,確定可以長期發展下去,再告訴爸媽也不遲。
琢磨著,錢多多呲熘喝了口菠菜湯,慢悠悠道:“緩慢推進中,找著呢。”
和媽媽煲完電話粥,錢多多餐盤裡的飯也正好吃完。
她收拾好餐具,正準備起身,手邊的手機屏忽然再次亮起,提示接收到新的微信訊息。
寶寶:【吃完飯沒有?】
還不太適應這個肉麻又和陸齊銘本人形象太過反差的備註名,錢多多抿嘴笑了下,然後才回復:【嗯。】
錢多多:【你剛忙完嗎?】
寶寶:【嗯】
寶寶:【我在車庫等你】
錢多多:【你不過來食堂吃飯嗎?】
寶寶:【電影八點開場,來不及】
錢多多:【哦哦,好的】
錢多多:【你稍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
晚上七點多,暮色低垂,天空呈現出一種很深的菸灰色。
錢多多回宿舍補了個妝,隨後便背上挎包前往營區的私家車庫。
遠方傳來一陣烏鴉的叫聲,夕陽餘暉所剩無幾。
熟悉的黑色越野車照舊停放在裡側車位區,駕駛席的車窗半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半支出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一根菸,青煙嫋嫋升到半空,又被晚風吹得消散無影。
錢多多步子停下。
她認得這輛車,也認得那截盤踞著淺色疤痕的修勁腕骨。
徑自走到副駕駛一側,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私家車庫這邊是聲控感應燈,環境安靜的緣故,目之所及,光線昏暗。
車廂裡也是黑的。陸齊銘高大的身影隱匿在駕駛席裡,只有煙尾火星的猩紅色在燃燒,看不清他臉上表情。
整個人透著幾分莫名的危險。
“怎麼忙到這麼晚呀。”錢多多坐定,邊系安全帶邊說。
為掩飾內心的慌張,她語氣已儘可能的自然,“這部電影時長將近兩個鐘頭,你會挨很久餓。”
“事情太多。”陸齊銘淡淡回了句,怕煙味飄到她那方,隨手將菸頭掐滅。
他說完,她就有點兒不知怎麼往下接了。
這番開場白式的對話,僅僅進行一個來回便終止。
片刻,引擎發動,黑色越野平緩駛出車庫,一路暢通無阻出軍區大院的門,駛上大路。
沿著快速路跑了大約十分鐘,車廂內依舊寂靜。
副駕駛室的錢多多微抿唇,忍不住在心裡嘀咕:她和陸齊銘大概是世界上像不像情侶的情侶。
其他年輕人談戀愛,如膠似漆,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恨不得時時黏一起。
哪像他和她,每次相處都要冥思苦想找話題。
錢多多腦袋微垂,十根手指無意識攪了下衣襬,正準備隨便聊點什麼來打破僵局,駕駛室那位出聲了。
“剛才等你的時候,我看了一遍這部電影的簡介和預告片。”陸齊銘冷不丁開口,說。
錢多多趕緊順著他的話發散,詢問道:“是嗎。那你覺得怎麼樣?”
陸齊銘回答:“有點兒沒看明白。”
“……預告片嘛,一般不會有詳細的劇情。”錢多多清清嗓子,笑了下,“就看看畫面和人物,也不需要看得太懂。”
“簡介上說,這是一部愛情影片,戰後重逢主題?”
“對。”錢多多點頭,笑著說,“男主角是二戰時期的一個西班牙軍官,我看了一些影評劇透,這部電影應該類似男主角的回憶錄,從他的視角回顧自己和所愛之人的一生。男女主演都是西班牙國寶級演員,他們憑藉這部影片,雙雙提名了戈雅獎。”
“哦……”擔心他不知道戈雅獎,錢多多又趕忙解釋,“戈雅獎是西班牙本土的一個電影獎項,含金量非常高。”
陸齊銘開著車,認真聆聽她講述。
等年輕姑娘最後一個字音落地,他極輕地勾了下嘴角,道:“感覺很好。”
錢多多不解,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猜測:“你是說,聽了我講的這些,所以感覺這部電影很好?”
陸齊銘說不是。
他微側頭,烏沉沉的視線就那麼落在她化著淡妝的小臉上,“這樣跟你正大光明地獨處,我感覺很好。”
“……”
錢多多一怔。一絲暖意從心底湧流而出,一點一滴,滲入她掌心,夾雜甘美清甜的甘蔗味。
耳根紅了又紅。
萬分慶幸車廂昏暗,能完美將她的赧態掩埋。
片刻,錢多多清了清嗓子看前方,嘴角止不住往上彎,語氣卻清淺而隨意,道:“好好開你的車吧,不要亂看。”
*
阿萊杭德羅是歐洲文藝電影的中流砥柱,經他手誕生的文藝片,每一部都堪稱經典。
這部《被玫瑰遺忘的時光》也不例外。
故事一開篇,男主角出場的形象就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躺在病榻上,滿是褶皺的蒼老大手翻出一枚塵封已久的玫瑰標本,慢慢陷入回憶,一段消散在時代硝煙中的禁忌之戀也就此拉開序幕。
戰爭背景下的愛情總是悽美而壯闊。
男女主角歷經數次生離死別,最終仍舊天各一方,只能在漫長的回憶中度過餘生。
片尾字幕升起時,座位上的錢多多早已淚溼眼眶。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是晚上的十點多。
影院所處的商場關燈打烊,樓下的商業步行街也很冷清,小酒館和奶茶店都門可羅雀,看不見幾個人。
只有幾片枯葉垂落在北風中,輕悠悠打個旋兒,飄向不知何處。
錢多多不說話,自顧自往前走著,眼簾低垂,還沉浸在電影那虐心結局帶來的巨大後勁中。
一旁,陸齊銘身姿筆挺而利落,安安靜靜跟在她身旁。
看著姑娘因哭泣而紅彤彤的小巧鼻尖,他微蹙眉,眼底神色無奈中又混雜著一絲不知如何是好的寵溺。
沒吭聲,只給她遞去一張面巾紙。
“謝謝。”
錢多多接過來,怕弄花妝不敢使勁擦臉,只能小心翼翼地拿紙巾沾眼角。沾完,鼻頭還是酸,肩膀不受控制地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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