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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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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書把幾個紙箱封口,回身看了一眼值班室。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本黑色硬殼大筆記本。

  那是他的學習筆記。

  夏書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在研究所的幾百多個日夜,每一臺參與的手術,每一個討論過的病例,每一次楊平隨口說的那句話,他都記下來。一開始是記技術細節:吻合口的角度、縫線的選擇、體外迴圈的時間、術中意外的處理。後來開始記那些看似無關的東西:病人的職業、飲食習慣、睡眠情況、用藥史、家族病史、甚至居住環境。

  夏書把那本筆記本合上,和其他的疊在一起。封皮的邊緣已經磨毛了,有幾本的書嵴開裂,他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頁還有畫圖,有些頁折著角做標記。

  門被敲響。

  “請進。”

  門推開,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走進來。打頭的那個夏書認識,是李澤會今年招的博士研究生,姓周,叫周正,在科裡見過幾次。後面兩個面生,應該是同組的師弟。

  “夏老師!”周正笑著打招唿,“李主任派我們來幫忙搬東西。”

  夏書愣了一下:“不用麻煩,我自己能搬。”

  “不麻煩不麻煩,”周正已經擼起袖子走到牆角,“李主任專門派我們過來幫忙,我們年輕力壯的,正好活動活動。”

  後面兩個博士生也跟著點頭,已經開始搬起地上的紙箱。

  夏書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周正抱起一個紙箱,看了看標籤:“夏老師,這箱是什麼?還挺沉。”

  “書,”夏書說,“還有專業資料。”

  “行,我先搬下去。”周正抱著箱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也放著別動,我回來搬。”

  三個年輕人來來回回搬了幾趟,六個紙箱全搬上平闆拖車上。

  最後周正回來,看見夏書還站在書桌前,盯著那一堆筆記本。

  “夏老師,這個給我吧。”

  夏書猶豫了一秒,點點頭。

  周正看了一眼,十五本筆記本摞在一起,用膠帶捆得整整齊齊。封皮上都有手寫的編號:1到15。

  “這是您的筆記?夏老師!”

  “嗯。”

  周正沒有再問,他抱著那摞筆記本往外走,很沉。

  床頭櫃上還貼著一張便籤,是他剛來時貼的,上面寫著楊平說過的一句話:“手術做得好,只能救一個人,把本事傳下去,才能救更多人。”

  便籤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他沒有撕,留給下一個住進來的人吧。

  他轉身,帶上門。

  樓下,一輛醫院的小貨車和一輛小轎車已經等著了。三個博士生把紙箱和筆記本都裝上車,周正拍拍手上的灰。

  “夏老師,您坐車過去吧,我們走過去就行。”

  “一起走吧。”夏書說,這才幾步路,李澤會還安排轎車接人貨車拉行李。

  周正看了看他的表情,沒再堅持。

  四個人穿過研究所的院子,往外科大樓那邊走,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迎面走過,有的認識夏書,點頭打個招唿。

  外科大樓的心臟外科病區,李澤會站在門口等著。

  “來了?”他看見夏書,又看見後面三個博士生和那輛小拖車,“東西都搬過來了?”

  周正搶著回答:“報告李主任,六個紙箱,一摞筆記本,全部到位!”

  李澤會點點頭,看向夏書。

  “夏醫生,”他伸出手,“歡迎!”

  夏書握住他的手。

  李澤會是世界頂尖的心臟外科醫生,任職克利夫蘭診所心外科,美國心胸外科學會會員。他在美國行醫二十多年,先天性心臟病領域的權威,歐洲、中東的富豪專程飛到克利夫蘭找他做手術。

  這樣的人,回國來三博了。

  夏書問過他回來的原因。

  李澤會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楊教授在這兒,跟一個偉大的人在一起,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

  此刻,兩個人站在心外科病區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心外科病區佔地兩千多平米,四十八張床位,十二張ICU床位。環島式護士站,巨型智慧監控屏,六臺閱片工作站,遠端會診室。兩間百級層流手術室,一間雜交手術室。

  體外迴圈師團隊六人,麻醉團隊四人,護理團隊二十三人,康復團隊三人,營養師兩人,心理諮詢師一人。

  團隊名單裡有從阜外、安貞來的年輕博士,有從美國、德國、日本回來的海歸。體外迴圈師是李澤會從克利夫蘭挖來的,跟了他十五年的華人;麻醉師是三博醫院做了八年;護理團隊從三博醫院挑選出來經過嚴格培訓。

  三博現在不缺錢,夏長江在楊平的支援下,決心把三博建成世界頂尖的醫學中心。

  其中心臟外科是重中之重,最先進的裝置只是基礎,真正讓這個科室站起來的,是人。

  有了李澤會和夏書,夏長江不愁心臟外科起不來。

  李澤會和夏書來到辦公室,旁邊的博士遞上一份病歷,李澤會接過來遞給夏書。

  “這是你來心臟外科的第一臺手術,”他說,“你看看。”

  夏書接過病歷。

  翻開第一頁。

  患者,男,五十三歲。診斷: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

  他抬起頭。

  兩次開胸手術史。這意味著胸腔裡全是粘連組織,正常解剖結構已經面目全非。加上主動脈根部瘤——那是心臟外科的禁區,瘤體一旦破裂,神仙難救。

  病歷最後有一行字:

  “克利夫蘭心臟中心會診意見:手術風險過高,建議保守治療。”

  夏書看著李澤會。

  “他們不敢做?”

  李澤會點點頭:“這是楊教授收的病人,他說你沒問題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儘管他提前已經熟悉了病例,但是還是有很大壓力,畢竟他第一次在研究所之外的手術室主刀這種高難度病例。

  上午十點,第一臺手術。

  夏書走進手術室的時候,裡面已經準備好了。體外迴圈師在除錯機器,麻醉師在核對藥品,器械護士在清點器械。所有人都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

  夏書走到洗手池前,開始刷手。

  水很涼,沖在手上讓人清醒。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第一次主刀高難度時候。那時候他也是站在洗手池前,刷手,有點緊張。楊平從他身後走過,說了一句話:“心穩的人手才穩。”

  他記住了。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他走到手術檯邊,站到主刀位置。

  李澤會已經站在一助位置。

  無影燈亮起。

  “開始吧。”夏書說。

  手術方案他們已經討論了三遍。術前CTA看了不下五十遍,三維重建模型在電腦裡轉了無數圈,每一個可能的意外都預演過。李澤會把他在克利夫蘭二十年積累的經驗,全部攤在桌上,和夏書一點一點過。

  但真正讓夏書站穩的,是那十五本筆記。夏書明白,那是此後他這輩子的最強大依仗。

  胸骨鋸切開,胸腔開啟。粘連組織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心臟被厚厚的疤痕組織包裹著,像一顆被蛛網纏住的鳥。

  “銳性分離,慢一點。”

  夏書拿起剪刀,在心裡告訴自己。

    他想起筆記裡記過的一句話,那是楊平處理一例二次開胸病人時說的:“粘連組織不要用鈍性分離,會撕破重要結構。要銳性,要慢,要有耐心。真正的頂尖分離技術一定是銳性分離”

  剪刀尖貼著疤痕,一點一點走。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過去,心臟終於顯露出來。主動脈根部的瘤體有鵝蛋大,壁薄如紙,每一次心跳都能看見它在微微搏動。

  “體外迴圈準備。”夏書說。

  插管,轉機,降溫。心臟停跳,瘤體切開,更換帶瓣人工血管,冠狀動脈重新移植。

  三個小時,四個個小時……六個小時。

  第六個小時,最後一針縫完。

  復溫,心臟復跳。

  監護儀上,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麻醉師的聲音有些發飄:“平穩。”

  夏書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那顆心臟,看著它在新的主動脈根部裡有力地跳動,看了很久。

  “關胸!”他說。

  手術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夏書走出手術室,靠在走廊牆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有些軟,手卻還穩著。

  李澤會走出來,遞給他一杯水。

  “第一次獨立做這種難度的手術?”

  夏書點頭:“第一次心理上獨立,以前不管多大的手術都有楊教授兜底,心理感受不一樣。”

  “現在什麼感覺?”

  夏書想了想。

  “像是……飛了一次。”

  李澤會一笑,楊教授帶出來的徒弟就是不一樣,這臺手術的難度已經是世界頂尖。

  “我在克利夫蘭二十年,做過的最難的幾臺,也就這個級別。”他說,“你第一次主刀,就做這種。”

  夏書沒有說話。

  李澤會拍了拍他的肩。

  “楊平沒看錯人。”

  那天晚上,夏書在ICU守到凌晨兩點。等病人各項指標全部穩定,才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是新的,書架是空的,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筆記本呢?突然心裡有點發慌。

  他轉身要出去找,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周正探進半個腦袋:“夏老師,您那摞筆記本我給放您辦公桌上。下午搬進來的時候您不在,我就自作主張了。”

  夏書回頭一看,辦公桌果然整整齊齊碼著那十五本筆記本。

  “謝謝。”他說。

  周正笑了笑,沒走。

  “夏老師,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說。”

  “您那十幾本筆記,”周正指了指書架,“我能不能……借一本看看?就一本就行。”

  夏書看著他。

  周正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什麼臨床經驗,心裡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您的筆記記了這麼多……我想看看,您是怎麼過來的。”

  夏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書架前,取下第一本:“不好意思,你可以拍照,或者影印,原版不能帶走。”

  這一本剛開始記的那本,字跡有些生澀,內容也簡單。他翻到第一頁,看了看那行字,然後遞給周正。

  “先看這本。”他說,“拍完照立即給我,這套筆記對我很重要。”

  周正雙手接過,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謝謝夏老師!”他抱著那本筆記,開始拍照,拍完檢查沒有缺頁才離開。

  夏書站在書架前,看著這十五本筆記本。

  幾百多個日夜,一千多多臺手術,無數個病例。

  那些都記在筆記本里了。

  但有些東西,記不下來。

  比如今天站在手術檯邊,切開胸腔的那一刻,李澤會站在對面,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知道那個人信任他。

  比如術後走出手術室,靠在牆上,渾身溼透,但心裡是滿的。

  比如剛才周正問“能不能借我看看”,眼睛裡的那種光。

  那些記不下來。

  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夏書走回窗邊,看著外面。

  夜色裡,玻璃連廊還亮著燈。有人從上面路過,可能是剛下班的學生,也可能是值夜班的醫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翻開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

  然後開始寫:

  “心外科開科第一臺主刀手術:複雜主動脈根部瘤合併主動脈瓣重度關閉不全,冠脈三支病變,既往兩次開胸手術史。手術時長:六小時十七分鐘。術中意外:兩次。處理方案:……”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三博醫院的燈火次第亮起。玻璃連廊裡有人在走動,心外科的走廊裡,護士們還在忙碌。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一切都剛剛開始。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明天還有手術。

  還有很多手術要做。

  還有很多筆記要記。

  他關掉燈,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記錄。看見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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