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八點半，楊平準時出現在創傷骨科。

  電梯門開啟，他還沒走出去，就看見肥仔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那龐大的身軀往那兒一站，把整個電梯門堵得嚴嚴實實，活像一尊門神。

  “楊教授！您來了！”肥仔側身讓開，臉上堆滿笑容，“白主任已經在手術室準備了，讓我下來接您。”

  楊平點點頭，跟著他往手術室方向走。邊走邊問：“病人情況怎麼樣？”

  “挺好的，昨晚睡得不錯，今早血壓心率都穩定。”肥仔說，“就是有點緊張，畢竟這麼大的手術。”

  兩人走到手術室門口，換了鞋，在更衣室穿上刷手服，戴上帽子口罩。楊平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肥仔就不一樣了，他的刷手服是特製的，比別人的大三個號，即便如此，穿在身上還是緊繃繃的，肚子的位置像塞了個大籃球。

  “你這衣服，專門定製的？”楊平問。

  肥仔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嘆了口氣：“是啊，醫院專門給我們三個訂的。本來想訂大兩個號的，結果穿不下，只能訂大三個號。”

  楊平忍不住笑了。

  走進手術室，無影燈已經亮著。手術檯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麻醉師正在調整各種管子。心電監護儀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數字和波形。

  白主任已經站在手術檯邊，那龐大的身軀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醒目。他正在看閱片燈上的影像，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楊教授！”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您來了！”

  小胖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術器械單，正在一樣一樣核對。看見楊平，也趕緊叫了一聲“楊教授”。

  楊平走過去，看了一眼閱片燈上的影像，那個破碎的骨盆，確實有點觸目驚心。

  “準備好了？”他問。

  白主任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準備好了。”

  旁邊又走過來一個年輕醫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白主任介紹道：“這是我們組新來的輪科的研究生，小李，今天讓他當三助，幫忙拉鈎。”

  小李有些緊張，沖楊平點點頭：“楊教授好。”

  楊平嗯了一聲，目光在小李身上掃了一下，又看看白主任、肥仔、小胖三個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手術檯邊，站得下四個人嗎？

  這個手術室他熟悉，空間不算小，但那是指普通身材的醫生。白主任一個人佔的空間，抵得上普通人兩個。肥仔和小胖雖然略遜一籌，但也都是重量級選手。三個人往手術檯邊一站，基本上就沒剩什麼空地方了，四個人夠嗆！

  但他沒說話，先看看再說。

  麻醉師最後檢查了一遍，沖白主任點點頭：“可以開始了。”

  白主任深吸一口氣，站到主刀位置。肥仔站到他對面，一助。小胖站到他旁邊，二助。三個人往那兒一杵，手術檯邊立刻被塞得滿滿當當，像三座小山並排而立。

  小李端著雙手站在後面，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找不到一個能擠進去的空隙，就算勉強擠進去，距離術區也是比較遙遠，根本夠不著。

  他試著往肥仔旁邊擠了擠，不行，沒位置。

  小李：“……”

  白主任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幹嘛呢？”

  小李尷尬地說：“主任，我……我站不進去。”

  肥仔低頭看了看，恍然大悟：“哦，對，我們三個太佔地兒了。”

  他試著往左邊挪了半步，但左邊就是器械臺，實在沒空間了。他又試著往右邊挪，右邊是麻醉頭架，空間也有限。

  三個人在手術檯邊調整了半天位置，像三隻試圖擠進同一個窩的熊，擠來擠去，最後還是擠得滿滿當當。

  小李端著雙手站在外圍，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鳥。

  白主任嘆了口氣：“算了算了，小李，你今天就在旁邊看著學習吧。”

  小李如蒙大赦，趕緊退到一邊，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表情。

  楊平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這個組合，以後做手術得提前考慮站位問題。”

  白主任苦著臉說：“楊教授，您別笑話我們了。我們平時做常規手術還好，三個人各就各位就行。今天這臺手術太複雜，一緊張就忘了這茬。”

  小胖在旁邊小聲嘀咕：“主要是我們三個太胖了。”

  肥仔說：“這不是胖，這是體積大。”

  白主任瞪了他們一眼：“別廢話了，開始吧。”

  手術終於開始。

  無影燈下，白主任經驗豐富，切皮、分離、暴露，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他的手指粗壯，但意外地靈活，在組織間穿行時，有一種與他體型不符的敏捷。

  肥仔在旁邊當一助，負責暴露視野。他的任務是用拉鈎把肌肉拉開，讓白主任能看到深處的骨折。他幹這個很有一套，拉鈎的位置恰到好處，既暴露充分，又不會過度牽拉損傷組織。

  小胖負責吸血和沖洗，時不時遞一下器械。他的動作也很快，白主任手剛伸出來，他要的器械就已經遞到手裡了。

  三個人配合默契，行雲流水，畢竟在一起配合這麼多年。

  小李站在旁邊看著，眼睛裡滿是羨慕。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三個胖子能成為一個醫療組。他們不光體型相似，配合也像是一個整體，每個人都知道別人下一步要幹什麼。

  楊平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目光一直在白主任的手上，偶爾會抬頭看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

  “暴露得不錯。”他忽然說了一句。

  白主任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更快了。

  那是楊平的認可，雖然只有幾個字，但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最難的部分到了，髖臼的重建。

  白主任放下手中的器械，深吸一口氣。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巡迴護士趕緊用紗布給他擦了擦。

  “楊教授，”他轉過頭，看著楊平，“這個臼頂，我準備做了。”

  楊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手術野深處那個破碎的關節面。

  “注意角度。”他說，“三十度左右，邊敲邊看C臂。”

  白主任點點頭，接過頂棒。

  因為手指粗壯，手掌肥厚，一雙手很有力，什麼器械在他手裡都有一種很強的力量感。

  C臂機推過來，透視，螢幕上顯示出那個塌陷的臼頂，像一座被壓垮的小山。

  白主任握緊頂棒，對準位置，輕輕敲了一下，一副舉重若輕的樣子。

  “可以了，看C臂。”

  透視，螢幕上，那個臼頂抬起來了一點，但還不夠。

  “再來一下。”

  白主任深吸一口氣，對準位置，用力一敲。

  透視，螢幕上，那個臼頂終於抬到了合適的位置。關節面平整，角度完美。

  “好！”楊平說。

  白主任長出一口氣，手都在微微發抖。那是緊張的餘波，也是成功的喜悅。

  繼續下一步，後壁的重建。

  他拿起塑形好的鋼闆，比對了一下位置。這是術前就彎好的鋼闆，楊平親自指導塑形，弧度正好。

  “放上去試試。”楊平說。

  白主任把鋼闆放在骨面上，看了看，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拿起持釘器，開始置入螺釘。

    一顆，兩顆，三顆。

  每一顆螺釘的位置，術前都規劃好了。他要做的，就是把規劃變成現實。

  旁邊的護士不停地遞著器械，小胖一隻手拉鈎，一隻手拿著吸引器不停地吸著血水，肥仔不停地拉著鈎。手術室裡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偶爾的低語。

  三個小時後，白主任放下了最後的器械。

  “結束了。”

  他抬起頭，看著閱片燈上的影像。那個破碎的骨盆，已經被一塊塊鋼闆和一顆顆螺釘重新拼合起來，恢復了它應有的形狀。

  “C臂！”楊平說。

  C臂機再次推過來，透視。螢幕上，那個剛剛完成的手術，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臼頂復位良好，關節面平整。後壁鋼闆位置精確，螺釘長度合適。骨盆前後環固定牢固，骶髂關節復位非常滿意。

  “好。”楊平又說了一個字。

  白主任看著他，問：“可以了嗎？”

  楊平點點頭：“可以了，縫吧。”

  白主任終於笑起來，那笑容在他胖乎乎的臉上綻開，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肥仔和小胖也跟著笑起來，三個人站在手術檯邊，像三個彌勒佛。

  縫合的時候，三個人又開始了日常鬥嘴。

  肥仔說：“主任，您剛才那個頂棒敲下去的時候，我心跳都停了。”

  白主任說：“你心跳停了？我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小胖說：“我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喘氣就把那個臼頂吹歪了。”

  肥仔說：“你那一百八十斤的喘氣，確實能把東西吹歪。”

  小胖說：“你比我重，你喘氣更厲害。”

  白主任說：“你們都別吵了，我二百三，我喘氣最厲害，但我不喘，我憋著。”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停，行雲流水。

  自從三博醫院進行大改革後，白主任雖然四十多了，但是依舊努力學習，讓自己不掉隊，所以這幾年水平長進了很多。

  楊平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一直帶著笑。

  等他們縫完，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傷口。縫得很整齊，皮膚對合良好，引流管位置合適。

  “不錯！”他說，“這臺手術，可以打九十分。”

  肥仔眼睛一亮：“才九十分？那一百分是什麼？”

  白主任說：“一百分是楊教授自己做。”

  楊平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手術結束。

  病人被推出手術室，送往ICU，家屬等在門口，看見門開，一擁而上。

  “醫生，怎麼樣？”

  白主任摘下口罩，說：“手術很順利，接下來就看恢復了。”

  家屬的眼眶紅了，握著他的手，一個勁兒說謝謝。

  白主任擺擺手，說：“不用謝，這是我們的工作。”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家屬也要配合，術後康復很重要。”

  家屬連連點頭。

  回到休息室，白主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肥仔遞過來一瓶水，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小胖在旁邊問：“主任，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白主任想了想，說：“累，但爽。”

  肥仔說：“這個評價很精準。”

  楊平坐在旁邊，看著這三個人，忽然問：“你們三個，平時就這樣輕鬆？”

  白主任愣了一下：“什麼樣輕鬆？”

  楊平說：“一邊做手術一邊鬥嘴。”

  白主任想了想，說：“也不是，平時更厲害。今天有您在，我們收斂了。”

  肥仔點頭：“對，平時我們連主任都敢懟。”

  白主任瞪了他一眼：“你今天也沒少懟我。”

  小胖在旁邊偷笑。

  楊平笑了。

  他站起身，說：“行了，我回去了。”

  “術後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您。”小胖說。

  “呸呸呸！”白主任盯了小胖一眼，趕緊站起來：“楊教授，我送您。”

  楊平擺擺手：“不用送，你歇著吧。”

  楊平走後。

  休息室只剩下三個人。

  肥仔忽然說：“主任，您今天那個頂棒敲下去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您要敲歪了。”

  白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肥仔說：“我沒說完呢，結果您敲得特別準，我當時就想，主任不愧是主任。”

  白主任笑了：“這還差不多。”

  小胖說：“主任，您今天那個鋼闆放得也太準了，跟術前規劃的嚴絲合縫。”

  白主任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術前研究了那麼久，能不準嗎？”

  肥仔說：“所以啊，主任，我看你做手術特別踏實，看別人做手術總是輕飄飄的。”

  白主任愣了一下：“你這是誇我呢還是？”

  肥仔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是誇您，主任。”

  小胖在旁邊狂笑。

  白主任自己也笑起來，笑得椅子咯吱咯吱響。

  可是說，在骨科，他們這一組是最輕鬆搞笑的，不管是帶組的主任還是下級醫生，相處得特別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