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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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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艾力和畢力格回到宿舍,艾力手裡拎著兩罐紅牛,畢力格提著一袋子水果。

  “聽說你要寫論文了?”艾力把紅牛往桌上一放,“我們給你加油。”

  扎西苦笑:“寫不出來,開頭都寫不出來。”

  畢力格湊到電腦前看了一眼,空白的文件上只有一行標題。“你就當是在寫病歷,主訴、現病史、既往史,一步一步來。”

  扎西搖搖頭:“不一樣,比病歷難多了。”

  艾力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電腦:“我幫你查文獻,你需要什麼,我幫你找。”

  畢力格也坐下來:“我幫你整理資料,化驗單、影像報告,我幫你做成表格。”

  扎西看著他們,鼻子有點酸,來三博之前,他以為這三年就是自己一個人埋頭苦學。沒想到,認識了這麼多朋友。

  “好!”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電腦前,“那我開始寫了。”

  三個人一直忙到十一點,扎西敲完了初稿,雖然還很粗糙,但至少有了骨架。他把文件儲存了三次,生怕丟了。

  楊教授再三叮囑過,不允許他們熬夜,沒有急診手術時,十一點必須睡覺。

  第二天一早,扎西把初稿列印出來,去找楊平。

  楊平正在辦公室裡看文獻,他接過列印稿,翻了翻,臉上沒什麼表情。

  扎西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楊平翻到第二頁,忽然停住了,拿起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這裡,你說‘患者長期應用抗生素後出現腹瀉’。這個‘長期’是多久?具體用了什麼抗生素?用了多少天?寫清楚,論文不是講故事,需要嚴謹。”

  扎西連忙點頭。

  楊平繼續往下翻,又畫了一個圈。“這裡,你說‘動脈瘤位於大腦中動脈遠端分支’。你為什麼強調‘遠端’?寫清楚你的思考過程,為什麼這個位置讓你懷疑是感染性的?”

  扎西又點頭。

  楊平翻到第三頁,畫了一個圈。“這裡,你說‘血培養陰性’。但你沒寫做了幾次,什麼時候做的,用沒用抗生素之後做的,這些都要寫清楚。”

  扎西拼命記。

  楊平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幾秒,然後把列印稿放在桌上。

  “結構還可以,但細節太少了。你是怎麼一步一步推出來的?每一步的依據是什麼?有沒有其他可能性?為什麼排除了?這些都要寫清楚。”

  扎西深吸一口氣:“我回去改。”

  楊平點點頭:“改完了再拿來,記住,論文不是寫給專家看的,是寫給同行看的。你的同行可能沒你瞭解這個病例,你要把每一步都講清楚,讓他們能跟著你的思路走。”

  下午下班後,扎西吃完晚飯又回到宿舍,開啟電腦,開始改。

  改到第十幾遍,第二天他又拿去找楊平。

  楊平看了十分鐘,又圈了七八個地方。“這裡,你說‘考慮艱難梭菌感染’。你為什麼不考慮其他病原體?沙門氏菌、空腸彎曲菌,都可以引起類似的症狀,你為什麼排除了?”

  扎西愣住了,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楊平說:“你要把鑑別診斷寫進去,寫你考慮過哪些可能性,為什麼排除了,這樣別人才會相信你的診斷是嚴謹的。”

  晚上扎西又回去改,改了十幾遍。

  第三天,他拿著列印稿去找楊平,心裡想,如果這次還不行,他就把整篇推倒重來。

  楊平看了二十分鐘,這次圈的地方少了很多,他看到最後,然後把列印稿放在桌上。

  “可以了!”

  扎西愣住了:“可以了?”

  楊平點點頭:“基本的框架和邏輯都對了,剩下的就是語言潤色和資料核對。你回去再檢查一遍,把參考文獻的格式統一一下,就可以投了。”

  扎西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平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變得溫和:“寫得不錯,第一次寫成這樣,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扎西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楊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煽情了,下午還有手術,去準備吧。”

  扎西用力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下午的手術,是一臺複雜的嵴柱畸形矯正。扎西站在楊平身後,拉了一下午的鈎,手都酸了,但他心裡是滿的。

  手術結束後,他回到宿舍,開啟電腦,開始改論文的最後一稿。

  週五下午,扎西正在病房給患者換藥,一個研究生過來說楊教授找他。

  他換完藥急急匆匆去找楊教授,但是辦公室沒見到人,他立即打楊教授電話。

  “來一趟華僑樓。”楊教授說。

  扎西愣了一下,華僑樓?又是那個病人?不是已經好了嗎?

  “馬上來!”

  他掛掉電話往樓下跑,到華僑樓的時候,楊平正站在走廊裡和田主任、孟醫生說話。三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輕鬆。

  “怎麼了?”扎西問,“病人不是恢復得挺好的嗎?”

  孟醫生苦笑:“就是因為太好了,出問題了。”

  扎西沒聽明白。

  楊平說:“病人今天早上忽然要求出院,說自己已經好了,一分鐘都不想在醫院待了。家屬也在旁邊幫腔,說公司裡一堆事等著處理,必須馬上走。”

  扎西皺眉:“可是他的腸道感染還沒完全好,出院後還要繼續吃藥,定期複查……”

  “我們都知道。”孟醫生說,“但家屬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動脈瘤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小問題,回家自己養就行。”

  楊平沒說話,聽孟醫生彙報完之後,一起看看病人。

  病房裡,病人已經換了便裝,坐在床邊,妻子正在收拾東西。看見楊平進來,病人站起來,笑著說:“楊教授,正想去找您道別呢,謝謝您救了我一命。”

  楊平點點頭,沒有攔他,也沒有說挽留的話。他只是走過去,在病床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聊幾句再走。”

    病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楊平,坐了下來。

  楊平問:“回去之後,工作排滿了?”

  病人點點頭:“堆了兩個月的事,合同、會議、專案,都在等我。公司幾千號人等著吃飯,我不能一直躺在醫院裡。”

  楊平說:“理解,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先別謝我。我問你第二個問題,如果你現在就出院,回家之後,艱難梭菌復發了,怎麼辦?”

  病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楊平說:“你可能會拉肚子,拉到脫水,拉到電解質紊亂,拉到虛脫。然後你再去醫院,再做檢查,再住院。運氣好的話,醫生知道你是艱難梭菌感染,給你開萬古黴素。運氣不好的話,醫生給你開頭孢,越治越重。”

  病人的臉色變了變。

  他妻子在旁邊插嘴:“楊教授,我們回去會按時吃藥的,會注意飲食的。我們不是不重視,是真的沒辦法。公司那邊……”

  楊平轉過頭看她,語氣平和:“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你們先生的身體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女人愣住了。

  楊平說:“你們剛才說,公司幾千號人等著吃飯。但如果你們先生的身體垮了,幾千號人怎麼吃飯。”

  他頓了頓,指了指病人的肚子:“你肚子裡的艱難梭菌,不是普通的拉肚子。它能鑽進你的血管,跑到你腦子裡,咬破你的血管,讓你腦出血。這次我們運氣好,找到了病因,用抗生素把它壓下去了。但它沒有死絕,它還在你腸道里。你回去之後,不好好吃藥,不好好休息,它就會捲土重來。”

  病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楊平看著他:“你現在走,可以,我不攔你。但我問你一句,你怕不怕再來一次腦出血?”

  病人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他妻子也沉默了,手裡的東西也不收拾了。

  過了好一會兒,病人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楊教授,我不是不怕。我是……習慣了。習慣了扛,習慣了撐。這麼多年,公司裡的事,家裡的事,都是我一個人扛。生病了扛著,疼了扛著,扛不住也得扛。”

  他的聲音有點啞:“您說對了,我確實怕。我怕再來一次,我就真的扛不住了。”

  楊平看著他說:“扛不住的時候,就別扛了。交給別人扛,你的身體,扛不了那麼多。公司沒有你照樣運轉,可是你的身體錯過最好治療時機,恐怕就沒那麼好辦。”

  田主任在旁邊說,“你回去之後,工作交給副總,業務交給部門經理,應酬交給手下人。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養好身體。你養好了,公司才能好。你垮了,公司也就垮了。再住一週。一週之後,複查一次糞便,如果轉陰了,你走。如果沒轉陰,繼續住。行不行?”

  楊平又說:“對自己好一點,對自己好不是自私,而是一種負責。你只有自己好了,才能照顧好家人,將家人照顧好了,才能去照顧員工。”

  病人遲疑一會,點了點頭:“行。”

  楊平拍拍病人的肩膀,轉身走了。

  扎西跟在他身後,走出病房,走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他對扎西說。

  “記住,當醫生,不光是治病。治的是人,是一個完整的人。他的身體,他的心理,他的家庭,他的工作,都是你治療的一部分。你只管他的病,不管他的人,治好了也會復發。”

  晚上,扎西沒有改論文,他坐在宿舍裡,拿著筆記本,寫了好長一段話。

  他寫的是那個病人。

  這個病人,五十四歲,企業家,有錢,有地位,有公司,有幾百號員工。但他沒有健康。他半年沒睡好覺,半年沒吃好飯,半年在拉肚子,半年在發燒。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或者他知道,但他沒有時間管。

  楊教授用了兩週,治好了他的動脈瘤。但要用多久,才能治好他的生活習慣?他回去之後,還會不會熬夜?還會不會應酬?還會不會把所有的擔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扎西繼續寫: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當醫生,不是當修理工。修理工只管把壞掉的零件修好,修好了就完事了。但醫生不行。醫生要把病人當成一個人來看。一個人的病,不是突然得的,是他過去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的生活方式累積出來的。你不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治好了還會再犯。

  他寫到最後,筆尖停了一下,然後他加上了一句話:

  “我要學的不光是手術,是怎麼讓人好好活著。”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邊。

  一週後,病人複查糞便,艱難梭菌毒素轉陰。

  病人走之前,特意到楊平的辦公室來道別。他穿了一身新衣服,頭髮也理過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楊教授,謝謝您。”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您說的那句話,我記住了。對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對所有人負責。我回去之後,把公司的事分出去了。以後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複查。”

  楊平點點頭,笑了笑:“記住,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你家人的,是你員工的,是你所有在乎你的人的,你要是倒了,他們怎麼辦?”

  病人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他又轉過頭,看著扎西:“扎西醫生,也謝謝你。你那天問我的那些問題,讓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會得這個病。現在我知道了,是自己作的。”

  扎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是您作的,是您太辛苦了。”

  病人走後,扎西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楊平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論文。

  “第四稿改完了,你看看。”他把論文遞給扎西。

  扎西接過來,翻了一下,發現上面又有幾個紅圈。

  “這裡,你說‘患者出院後繼續口服萬古黴素’。你寫了劑量,但沒寫療程。要寫清楚,吃多久,怎麼減量,什麼時候複查。”

  扎西點頭。

  “還有這裡,你說‘隨訪三個月’。你隨訪什麼?是隨訪動脈瘤,還是隨訪腸道感染?寫清楚。”

  扎西又點頭。

  楊平看了他一眼:“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扎西猶豫了一下,說:“楊教授,我在想那個病人。”

  楊平靠在門框上:“想什麼?”

  扎西說:“想您說的那句話。對自己好,不是自私,是對所有人負責。我覺得,這句話不光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我們醫生自己聽的。”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

  扎西繼續說:“我們當醫生的,也經常忘了對自己好。熬夜、加班、顧不上吃飯,以為自己扛得住。但如果我垮了,怎麼辦?”

  楊平點點頭:

  “你算是開竅了,所以我平時總是告訴你們,不要生病發高燒還在做手術,不要實在太疲勞還在做手術,不要餓著肚子做手術,這其實是對自己對病人不負責,如果醫院裡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做這種手術,而且這手術是急診的搶救手術,無可厚非,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不是這種情況,自己不行的時候,可以緩一緩,換一個人,或者等自己身體狀態好了再去做手術。”

  他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

  扎西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論文。他忽然覺得,來三博,學到的不光是手術,不光是診斷,不光是寫論文。

  他學到的,是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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