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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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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回德國後,曼因斯坦收到了一封郵件。

  不是韋伯寫的,落款是漢娜,那個跟著韋伯來中國的年輕女博士後,金髮,低馬尾,全程幾乎沒說過話。郵件很短:

  “曼因斯坦教授,我是漢娜,韋伯教授的學生。上週在中國,我看到了你們的資料。回德國後我把我們實驗室過去五年的資料重新看了一遍,發現有三項獨立的研究中出現了與你們觀察到的原細胞啟用類似的現象。當時我們把那些現象解釋為‘非特異性反應’或‘背景噪聲’,沒有進一步深究。現在我懷疑我們可能漏掉了重要的東西。韋伯教授讓我問您:如果我們把原始資料寄過來,您是否願意幫我們重新分析?”

  曼因斯坦把郵件轉給了楊平,附了一句話:“教授,韋伯的團隊在過去的實驗資料裡找到了我們現象的影子。”

  楊平的回復:“不是影子,是同一個現象,不同角度。他們看到了,但沒有認出來。就像你當初在M21身上看到的一樣。這些東西一直在那裡,只等著有人把它認出來。其實我們並沒有創造什麼,只是發現了原本存在的東西。整個過程是認識,不是創造。”

  曼因斯坦看著這段話,想起了M21。

  那隻被他們叫做“驚喜”的猴子,它的恢復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當作一個“意外”。不是靶向干預組的成功案例,不是機制研究的重點,只是一個腳註,一個“順便提一下”的異常值。如果不是那次深夜的重新染色,如果不是他堅持用雙皮質素和NeuroD的雙重標記,那些紅色的、正在遷移的、正在修復的細胞可能永遠沉睡在蠟塊裡,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那天晚上,曼因斯坦坐在顯微鏡前,雙皮質素的染色結果在視野裡亮起來的時候,他以為是看錯了。調了焦距,再看。再調,再看。不是背景染色那種模模煳煳的灰紅,是乾淨的、濃烈的、像火焰一樣的紅。成百上千個陽性細胞從損傷區域向外延伸,排成一條一條的鏈,像是遷徙中的鳥群。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是懷疑。是不是抗體出了問題?他反反覆複查了實驗記錄,翻出陰性對照,又找了弗裡茨來覆核。弗裡茨是實驗室的老技術員,幹了快三十年的組織染色,什麼切片沒見過。他把切片放上顯微鏡,調整焦距,沉默了大概十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了曼因斯坦一眼,那個眼神不是驚訝,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某種敬畏的東西。

  “這不是染錯了。”弗裡茨說。

  雙重標記的結果出來那天,整個實驗室的人都圍過來了。兩張熒光照片並排放著,左邊是雙皮質素,右邊是NeuroD,陽性的區域幾乎完全重疊。那些亮著的細胞在黑暗的背景上像一盞一盞燈,沉默地亮著,像是在說:我們一直在這裡。

  曼因斯坦給漢娜回了郵件:“把資料寄過來。”

  三天後,一個快遞箱從德國寄到了三博研究所。裡面是三個行動硬碟,總容量4TB,裝著一個實驗室過去五年所有的原始資料。曼因斯坦把硬碟接上電腦,開啟第一層資料夾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楊平走過來,站在他身後。螢幕上是一個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資料夾列表,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五年的資料,數千次實驗,上萬張顯微照片,數十萬個資料點。韋伯把全部原始資料寄了過來,沒有任何保留。

  “他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楊平說。

  “不是搬出來,是交出來。”曼因斯坦說,“他信任我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曼因斯坦自己都覺得有點重。學術圈不是沒有信任,但那種信任通常是有限度的。實驗室之間可以合作,可以資料共享,可以互相審稿,但很少有人會把全部原始資料,包括那些被判定為“無效”的、被標註為“異常”的、被歸檔在“廢棄”資料夾裡的資料,毫無保留地交給另一個實驗室。

  韋伯不是在做合作,他是在投誠。

  曼因斯坦把任務分給了實驗室裡的五個人,每人負責一個年份的資料。克拉拉負責電生理,漢斯負責行為學,奧古斯特負責組織學,弗裡茨負責動物房記錄,曼因斯坦自己負責所有資料的整合與交叉驗證。每天下午三點,五個人聚在會議室裡,每個人用十分鐘彙報當天的發現。

  很快,克拉拉在她負責的資料裡發現了一個被標註為“異常值”的電生理訊號。原始記錄上寫著:“M44,術後第二十週,下肢出現不規則的肌電活動。可能與電極placement有關,建議排除。”克拉拉把那一段原始波形調出來,放大,濾波,和曼因斯坦團隊記錄的新生電位波形做了對比。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是電極placement的問題。”克拉拉說,“這是原細胞啟用初期的電生理表現,持續了至少四周,然後被當成噪聲清理掉了。”

  奧古斯特在組織學照片裡發現了一組被標註為“非特異性染色”的免疫組化影象。原始的實驗目的是標記某種特定的神經元亞型,但在損傷周邊的區域出現了大量散在的、形態不規則的陽性訊號。當時的結論是“抗體交叉反應,無生物學意義”。奧古斯特把那組照片和M21的切片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

  “這不是交叉反應。這是雙皮質素的陽性訊號。他們用的抗體雖然不是為了標記雙皮質素,但發生了交叉反應,恰恰是因為樣本里雙皮質素的濃度足夠高,高到能被這個抗體非特異性地捕捉到。”

  弗裡茨在動物房記錄裡找到了更早的線索。一隻編號為M29的猴子,術後第十六週出現了“無法解釋的後肢運動”,當時的記錄寫著:“M29在籠內移動時,後肢出現非典型的姿勢調整。可能為代償行為,建議觀察。”觀察了四周,沒有進一步的變化,那條記錄就沉底了。弗裡茨把那段行為學錄影翻了出來,一幀一幀地放。不是代償行為。那是主動的、有目的的後肢伸展,雖然短暫,雖然不完整,但和代償行為有本質的區別。

  五個人已經積累了超過三十條“被遺漏的發現”。每一條都曾經出現在原始資料中,每一條都被標註為“異常”“非特異性”“建議排除”,每一條都被歸檔、封存、遺忘。

  曼因斯坦盯著彙總表格看了很久。

  韋伯的團隊不差。恰恰相反,他們非常嚴謹。每一項實驗都有完整的過程記錄,每一個異常值都被認真標註了,每一條“建議排除”的背後都有一段詳實的分析和討論。問題不在於他們不認真,問題在於他們太認真了,認真地遵守了所有的實驗規範,認真地識別出了所有的異常訊號,認真地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干擾因素,然後認真地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些訊號不是真的。

  這個結論在邏輯上無懈可擊。因為你學到的知識告訴你,嵴髓損傷後不會自發産生神經修復,所以當你看到了類似修復的訊號,正確答案就是“這不是修復”。

  這就是“視而不見”的真實含義。不是眼睛看不見,是大腦不允許你看見。認出一個現象,不僅僅需要看到它,還需要知道它可能是什麼。就像M21的那些切片,在弗裡茨重新染色之前曼因斯坦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看到的只是“不正常的細胞”,形態很奇怪、分佈很奇怪、數量很奇怪,但也就是“不正常的細胞”。直到雙皮質素的染色結果出來,那些“不正常的細胞”才變成了“正在遷移的神經前體細胞”。現象沒有變,變的是觀察者的認知。

  週五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的發現彙總成了一份報告,發給了韋伯。報告沒有標題,第一頁只有一行字:“韋伯教授,您的資料裡一直有答案,我們只是幫您讀出來了。”

  韋伯的回復在晚上到達:“曼因斯坦,我以前說你走得太快,是我錯了。你不是走得太快,你是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回頭看跟在後面的人,會覺得他們在原地踏步。”

  曼因斯坦讀了幾遍,把手機遞給楊平。楊平讀了一遍,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還給他。

  韋伯轉向的訊息比他自己預想的傳播得更快。一週後,曼因斯坦收到了七封來自不同國家實驗室的郵件。最引人注意的一封來自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發件人是神經性疾病部門的專案主管,郵件的標題是:“關於您的最新發現,NIH希望組織一次專題研討會。”

  曼因斯坦把郵件給楊平看。楊平幾乎沒有猶豫:“你去吧。”

  曼因斯坦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知道楊平是在把聚光燈讓給他。楊平對這些確實沒有興趣,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覺得不重要。學術會議的榮譽、國際認可、行業地位,對他來說一文不值。他更在意的是實驗設計是不是夠乾淨、資料是不是可重複、機制能不能講通。至於誰去做報告、誰去領獎、誰的名字排在前面,他不在乎。

  “好,我去。”

    飛往美國的航班是紅眼航班,曼因斯坦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的雲層在晨光裡燒成一片金紅色。他拿出膝上型電腦,把PPT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

  到達NIH的當天下午,報告被安排在最後一場,四點半開始。會場很大,能坐三百人左右,陸陸續續坐滿了。來的不只是NIH內部的科學家,還有從周邊大學趕來的,哈佛、約翰·霍普金斯、賓大,有人開了三個小時的車。

  曼因斯坦走上講臺。沒有客套,沒有寒暄。他開啟第一頁PPT。

  “今天我要講的內容,概括起來是一句話。嵴髓損傷可以修復。不是可能,不是也許,不是‘在動物模型上觀察到’,是可以!我有人類患者的臨床資料。”

  臺下有人交頭接耳。

  曼因斯坦按了一下翻頁筆。螢幕上出現了陳建國站立在平行槓中間的照片,兩條腿穩穩地踩在地上,雙手扶著槓子,目光看著前方。

  “這位患者,胸髓第五節完全性損傷,傷齡十一年。術後第四十週第一次獨立站立。現在術後第五十週,能站立五分鐘以上。不是靠外骨骼,不是靠電刺激,而是損傷的神經得到了修復。”

  臺下安靜下來。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資料講了一遍。M7的電生理記錄、M8的組織學切片、M21的單細胞測序結果、陳建國的腦嵴液檢測報告、感覺平面下降曲線、肌力恢復時間線、站立時長變化圖。每一張PPT他只用幾秒鐘翻過去,不是敷衍,是因為所有的關鍵資料都在圖上,白紙黑字,不需要多解釋。

  講完之後,問答環節,有人舉手。

  “曼因斯坦教授,你們的樣本量是多少?一例人體試驗的資料,能得出嵴髓損傷‘可以修復’的結論嗎?”

  曼因斯坦看著提問的人:“不能!一例不能。但一例可以證明這件事值得繼續做。如果沒有一例,就不會有很多例。這只是一個開始。”

  又一個人舉手:“你們的機制研究還沒有完成。因果關係還沒有被嚴格證明。在因果關係被證明之前,你們怎麼確定是你們的干預導緻了功能恢復,而不是自發恢復?”

  曼因斯坦說:“我們不確定。但這位患者受傷十一年了。你知道在人類嵴髓損傷的文獻中,完全性損傷十一年後自發恢復的案例有幾個?”

  提問的人沒有回答。

  “零個!沒有人在受傷十一年後自發恢復任何有意義的神經功能。這是醫學界的共識。所以,當我們的患者在十一年後站起來的時候,說‘這不是干預的效果’,那才是反科學的。”

  全場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是一種被說動了的安靜。曼因斯坦能感覺到空氣裡的氛圍變了,從審視變成了傾聽。

  報告結束後,曼因斯坦被十幾個人圍住了。有要求合作的,有索要資料的,有邀請他去另一個學校做報告的。一個來自瑞士的教授拉住他,問他願不願意一起申請歐盟的基金。一個來自日本的年輕研究員擠到前面來,說他三年前也見過類似的電生理現象,但當時以為是記錄錯誤,沒有儲存原始資料,現在想重新做一遍。

  回到酒店後,曼因斯坦給楊平打了一個電話。

  “教授,報告做完了。”

  “怎麼樣?”

  “有人質疑樣本量,有人質疑因果關係。該問的都問了,該答的我都答了。”

  “我們不需要他們相信。”

  曼因斯坦想了想:“對!不需要他們信,他們自己去重複。信不信不重要,重復出來才重要。”

  兩天後的傍晚,曼因斯坦回到南都。唐順在機場到達口舉著牌子等他。曼因斯坦只有一個隨身的小行李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曼因斯坦教授,直接回研究所嗎?”

  “回!”

  回到研究所,曼因斯坦推門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

  陳建國已經不在。訓練室裡空蕩蕩的,平行槓在燈光下投下兩道平行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牆上。但牆上多了一張新的便籤條,明黃色的,上面是李姐的字跡:

  “曼因斯坦教授,建國今天站了六分鐘。他讓我告訴您,他在等您回來。”

  曼因斯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出差三天,走之前建國站了五分鐘,回來變成了六分鐘。三天,進步了一分鐘。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走出研究所大門,抬頭看天。

  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清晰。他想起楊平說的“南都的星星在光汙染中倔強地閃爍”,覺得這句話應該寫在紙上。不是寫進論文,是寫進一個人的筆記本里。某個深夜一個人坐在窗前回想這一生的時候,能翻到這一頁,看到這行字。

  南都的星星在光汙染中倔強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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