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還想和楊平聊幾句，但是主刀的夏書說話了，一邊做手術一邊說：“教授，好久沒碰到你了，最近這麼忙。”

  楊平說：“是你們忙，從早到晚你們都窩在手術室，早上我七點多上班，你們六點多就到科室，下午我五六點下班，你們一般十點後下班，中間這段時間你們一直待在手術室，我們的時間線完美錯開，要不是我們今天來這裡看看你們，恐怕這麼下去，一年到頭我們碰不上面。”

  夏書抬起頭，想想也是，他自從來了心臟外科當副主任，一直是這樣的，全部精力放在手術上，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全是老婆蔡巧君在打理，根本不用他操心。

  “是啊，你不說我還沒注意，真的，我們的時間線完美錯開。”夏書說。

  既然碰到楊教授，就得充分利用這些時間，夏書立即想起之前一直想問楊教授的問題。

  “教授！你說你的理論能不能用在冠心病，從本質上，冠心病是血管的粥樣硬化，這種粥樣硬化是不是可以看做一個異化，如果開啟人體自身的修復機制，能不能讓硬化的血管恢復正常呢，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手術了，以後一旦發現冠心病就進行治療，最終讓它恢復正常。”

  “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三維空間導向基因理論和幹細胞理論背後的同意理論，在機制上暫時沒有弄清楚，就算弄清楚，將這個理論應用到具體的某個特定場景，還需要很多研究。”楊平實事求是地告訴夏書。

  夏書縫完橋接血管的最後一針，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讓出主刀的位置，由一助接替他繼續。

  “教授，我決定也參與你這個課題，我專門做冠心病的研究，看看能不能為你的理論積累一點這方面的成果。”夏書最近看到曼因斯坦、韋伯都聚集在研究所，圍繞楊平的理論開展課題，他也是心裡癢癢的。他知道，這裡面大有可為，其實對多數懂行的科研工作者來說，也需要捕捉風口，再造風口，很容易做出成績，如果不在風口，有時候一輩子也搞不出什麼成績。

  當然，科研不要講功利性，但是大多數科研工作者有功利心，只是少數人才是真正地為了興趣進行研究。

  科研的第一原則就是實事求是，所以夏書這個人很實事求是，他承認自己就是有功利心，他當初來三博研究所也是因為看中楊教授前途無量，跟著楊教授有奔頭。

  現在不正好印證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的嗎，要是留在阜外，現在估計還在拉鈎，哪能像現在這樣，三十幾歲就獨立門戶，擔任心臟外科的副主任。

  “目前我的理論還處於假說層次，需要進一步研究的東西很多，你可以試試。”楊平鼓勵他。

  楊平自己知道，他提出的假說只是完成基石工作，就像現代外科的發展，麻醉、止血與抗感染三塊基石出現後，外科只是拉開序幕，後面還要發展很久，即使現在也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原細胞理論也是一樣，剛剛才拉開序幕，後面需要發展多久，發展成什麼樣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拉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序幕。

  “到時候要借用你們的實驗室，教授！”

  夏書脫下手套和手術衣，後面的收尾工作交給手下的博士去做。

  “隨時歡迎，現在我們地盤還有點擠，大家將就將就，以後超級研究中心竣工，要什麼有什麼，隨便大家怎麼玩。”護士搬來凳子，讓楊平坐在旁邊休息，他很久沒有這樣在手術室坐一坐了。

  他看著別人做手術，有時候也會心裡癢癢，總是想上臺也動動手，但是還是忍住了這種慾望，畢竟在系統空間，他有大把的做手術的機會，現實中的機會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人嘛，不能所有的沖動都得到滿足。

  “教授！”夏書已經脫下手術衣，他湊過來，站在楊平的旁邊，“我們科裡昨天收了一個非常非常特殊的患者，正好今天想過去找您請教。”

  聽到“非常非常特殊“幾個字，楊平心裡又癢癢的，立即打起精神。

  “冠心病，準備做搭橋手術，這個患者的冠脈是瓷化主動脈+瀰漫性小血管病變疊加……”夏書言簡意賅，儘量開口就把重點說出來，教授現在很忙，一般病例他哪有時間跟你墨跡。

  “瓷化主動脈+瀰漫性小血管病變?”

  果然夠“非常”的病例。所謂瓷化主動脈，主動脈壁像蛋殼一樣廣泛鈣化。正常搭橋需在主動脈上打孔做近端吻合，但瓷化主動脈一鉗夾就可能斑塊脫落緻腦梗，或主動脈破裂。這迫使醫生放棄標準技術，轉為無接觸技術比如用內乳動脈做原位橋，或用靜脈做“Y型橋”完全避開主動脈。

  瀰漫性小血管病變：靶血管直徑＜1mm，或長段瀰漫狹窄，找不到合適的吻合位置。即使用了顯微鏡放大25倍，縫線比頭髮絲還細，也可能出現吻合口不通或遠期失敗。

  當兩者結合在一起，簡直就是冠脈搭橋的魔鬼組合，醫生既要無接觸技術避免主動脈，又要用極有限的橋血管材料，橋接血管可能只剩一根靜脈，需做成多個吻合口，去吻合一堆脆弱的細小血管。這好比在搖晃的船上用最細的線縫最薄的紗，且只能縫一次。

  “全身條件怎麼樣？”楊平問道。

  任何手術必須熟悉區域性條件和全身條件，有時候全身條件才是決定手術做不做，怎麼做的關鍵因素。

  “也是非常非常特殊！”夏書看來文科不怎麼樣，用詞都是“臥槽”級別的。

  現在四個非常疊加，看來真是特殊病例，楊平坐直了身子。

  夏書站在他旁邊，護士搬來凳子，夏書擺擺手：“我站著就行，站著舒服。”

  “左主幹狹窄90%，且右冠也閉塞，僅靠一根鈍緣支供血。”

  麻醉誘導時血壓稍降就可能心搏驟停，需要在非體外迴圈、心臟跳動下，極快而準地完成左主幹吻合。

    “嚴重COPD！”

  無法耐受單肺通氣，傳統體外迴圈風險極高，可能只能選擇極微創或不停跳手術。

  “凝血功能極差！”

  術後出血和感染風險極高，這類病人搭橋後需幾乎無肝素化操作，吻合口極易堵。

  這已經三個非常了，楊平剛想發表意見。

  “還是再次手術。”夏書立即補充一句。

  楊平在心裡盤算一下，一共六個非常，這個病例放在哪裡都是直接拒絕搭橋手術的，夏書還敢收。

  “教授，我這不是後臺硬嘛，所以……所以沒有多想就收了，你可說了，研究所是我的孃家，是我永遠的後盾，我可已經跟患者和家屬說了，我們……”夏書連珠炮一樣。

  “行了！別那麼多廢話，還有什麼非常，一口氣說出來，別斷斷續續，羊拉屎一樣。”楊平不耐煩地說，夏書這小子平時挺老實的，自從娶了老婆，怎麼變得油腔滑調的，口才也是好了不少。

  “瓷化主動脈+瀰漫性遠端血管條件差+再次手術”的老年患者，文獻中這類病例常被稱為“絕望的冠脈搭橋”，很多中心直接選擇不做。”

  “技術巔峰的公認標誌是：在不停跳、非體外迴圈下，完成全動脈化、無主動脈接觸的完全再血管化，尤其當橋血管僅用雙側乳內動脈和橈動脈，所有近端吻合都在胸廓內做“T”或“Y”形組合時。這對術者的心理、技巧和團隊配合都是極限考驗。”

  “你這個病例特麼佔全了，你這是想做全球第一？”

  楊平最後一針見血，這個病例明顯不是普通病例，是妥妥的珠峰病例。

  “這不，我們醫院很多科室都拿到了全球第一，亞洲第一，我們科也得拿出點東西，是吧……但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學術名氣和榮譽這些事次要的，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我們要有一顆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的心，要為患者解除病痛，不能遇到困難就退縮，不能……”夏書語氣激動，這套話說出來比背書還熟練。

  “蔡巧君一天餵你吃什麼，你跟剛來時那木訥的樣子判若兩人。”旁邊一個正在穿梭忙碌的巡迴護士說。

  另一護士接過話：“蔡巧君也是厲害，夏書剛來時，可是被很多人盯上的，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宣佈要結婚了。”

  人家聊學術，這些資深護士就喜歡聊家裡長家裡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普胸外科的何向軍主任聽說楊教授在手術中心，立即抽空過來聊上幾句，他剛剛進來聽到護士在嘰嘰喳喳。

  何主任說：“你們是不是不服氣？不服氣也得服氣，這就是效率，哪像有些人扭扭捏捏，明顯有好苗子也等著別人來追，時代不同了，觀念得變一變，你看看三博研究所那邊有多少新來的博士，單身也不少，你們怎麼沒動靜？說不定以後哪個就是院士，你們就成了院士夫人，這就像買股票，看到人家買了潛力股發了一筆，羨慕得流口水，但是現在讓你去買股票，那麼多潛力股就是一股也看不明白。”

  “我們也知道研究所那邊好多潛力股，但是沒辦法啊，我們攀不上，不可能跑到研究所抓住一個說我們兩個談戀愛吧，要不你跟護士長說說，跟研究所搞個聯誼？”一個年輕漂亮的護士委屈地說。

  還有一個護士剛想加進來辯駁幾句，何主任嚴肅起來：“行了，楊教授和夏博士聊手術呢，你們也沒點眼色，盡插進來說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等會下班換上漂亮裙子，噴點香水，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然後去研究所門口熘達，看上哪個博士出來就迎上去，假裝被他撞倒，然後哎喲一聲，腳扭傷！後面的故事自己編，現成的樣闆在這裡就是不會抄作業。如果怕侵權，買一杯奶茶碰上去，然後就道歉互加微信幫洗衣服，研究所那幫年輕博士，全是低著頭邊思考邊走路，還不被你們拿捏得死死，你們就是不會拿捏有什麼辦法呢，病理科的溫儒正那樣的你們都沒得手，居然被省公安廳的女警搶走了，你們啊，你們是三博醫院的恥辱……”

  楊平在一旁聽何主任有闆有眼地訓斥護士，也笑起來，想起當初蔡巧君扭傷腳，夏書硬是幫忙推了一個多月輪椅，推著推著，推成了一家人，真的堪稱經典啊。

  “何主任，何主任……想不到你是高人，詳細指點一下吧？”有護士恍然大悟。

  “引流管，引流管！引流管！！！”

  正在收尾的賀博士喊了三遍，器械護士蔡回過神：“哦哦哦……”她剛剛認真在聽何主任訓話。

  手術非常順利，很快就完成了關胸，器械護士對賀博士說：“賀博士，聽何主任說，你以前沒來心臟外科的時候，專門研究過一個關於肺結節的課題，如何從影像圖片判斷肺結節的良惡性？”

  “是啊，以前心臟外科沒分家的時候，我是研究過這個課題，研究過很多肺結節的CT圖片。”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賀博士立即來興趣了，剛剛因為護士配合不及時而藏在心裡的不愉快也煙消雲散。

  “哇，你好厲害，我總算找對人了，我爸爸體檢胸部CT發現有肺結節，他很擔心……”護士的聲音溫柔焦急，眼神充滿了那種渴望幫助的神情。

  賀博士立即說：“先不著急，找個時間，你把CT片全部帶來給我幫你看看。”

  “好的，謝謝你啊，等會下手術我和你約時間。”護士感激地說。

  “何主任，等會我們找你聊聊，你剛剛說的那些方法，能不能詳細指點指點。”剛剛那個漂亮護士湊過來跟何主任說。

  何向軍主任一愣，特麼有人遲遲不開竅，有人怎麼一點就開竅，人啊，很多時候命運其實掌握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