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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外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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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輕輕轉身,離開了神經外科手術室。

  他又去了心臟外科手術室,李澤會正在做一臺主動脈夾層的手術。大血管外科還沒有單獨成科,所以這一類手術暫時由心臟外科來做。

  這臺手術複雜、兇險,主動脈夾層被稱為“血管外科的珠穆朗瑪峰”,死亡率極高,手術難度極大。但是對李澤會來說不算什麼。

  楊平在觀察窗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

  然後他去了普胸外科手術室,何主任已經上臺做手術,正好在做一臺肺癌根治術。何主任的動作很標準,每一步都按照教科書來,不越雷池一步。楊平看了一會兒,心裡想:何主任的技術沒有問題,他缺的不是技術,是自信。等他哪天敢打破教科書,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做了,他的水平就能上一個臺階。

  楊平走出手術中心,在更衣室換下洗手衣,穿回自己的白大褂。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對著鏡子看自己。

  往研究所走的時候,經過急診大廳的時候,看到扎西正在給一個外傷病人清創縫合。扎西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到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踏實,不急不躁,一針一線都縫得規規矩矩。

  楊平沒有打擾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很是滿意。

  扎西這個學生,天賦不高,但勝在踏實。他知道自己笨,所以比別人更努力。別人練一遍,他練十遍;別人看一本書,他看三本;別人週末休息,他週末加班。這樣的人,也許成不了頂尖的專家,但一定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醫生。

  這就夠了。

  回到辦公室,辦公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

  他端起杯子,涼茶入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回味卻是甘的。

  電話響了。

  楊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夏院長。

  “楊教授,您在所裡嗎?”夏院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他一貫的乾脆利落。

  “在,剛回來。”

  “麻煩您別走,我過來找您,有點事。”

  電話掛了。

  楊平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夏院長說“有點事”,那肯定不是小事。這位老院長的行事風格他太瞭解了,小事在電話裡就說完了,根本不需要親自跑一趟。

  不到十分鐘,敲門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果然是夏院長。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頭髮已經夾雜一些白髮,但腰闆挺得筆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楊平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用橡皮筋箍著,邊角有些磨損,看來翻看過很多次了。

  “院長,您坐。”楊平站起來,把椅子讓給夏院長。

  夏院長擺擺手,沒坐,直接把圖紙攤在楊平的辦公桌上。他解開橡皮筋,圖紙嘩地一下展開,鋪滿了大半張桌面。

  “新研究所的平面圖,剛出的初稿,你過過目。”夏院長說。

  楊平低頭看去。

  圖紙很大,細節密密麻麻。他看到了細胞實驗室、分子生物學實驗室、動物實驗中心、影像學平臺、生物樣本庫、冷庫、滅菌室、會議室、辦公室……每一個區域都有標註,面積、功能、負責人,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楊平問。

  夏院長說,“我要開始裝修了,您看看還有什麼特殊交代的。”

  楊平的目光在圖紙上移動,一處一處地看過去,越看越滿意。

  這個新研究所,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全,要先進,沒有辱沒“超級研究所”的名頭。

  “院長,這個規模,是不是有點大?”楊平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問。

  夏院長笑了一聲:“有點大?上級領導還嫌棄說小了,說怎麼當時不搞一塊大點的地盤。”

  楊平愣了一下。

  夏院長拍了拍圖紙上的某個位置,“你看這裡,這是專門為引進人才準備的公寓樓,就在研究所後面,步行三分鐘。”

  楊平的目光落在那個標註上——“專家公寓,幾棟12層洋房,有幾百套房子。”。

  “幾百套?”楊平有些驚訝。

  “多嗎?”夏院長反問,“我覺得還不夠。你想想,現在研究所才多少人?唐順、陸小路、蔣季同、曼因斯坦、韋伯……以後呢?你的理論要發展,要轉化,要應用,需要多少人?幾百套,我算著也就夠用五到十年,不過你看,我預留了很多地,以後不夠可以在建。”

  楊平沉默了。

  “你要是沒意見,我就確定裝修的方案了?”夏院長再問一次。

  楊平搖搖頭:“你做主。”

  “那好!”

  夏院長風風火火地收起平面圖就往外走。

  楊平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今天弄得有點晚了,趕快下班休息。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

  他經過曼因斯坦的實驗室時,看到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鍵盤敲擊的聲音。

  楊平輕輕推開門,探頭進去。

  曼因斯坦正坐在電腦前,戴著老花鏡,盯著螢幕打字。他的桌上堆滿了文獻和筆記,咖啡杯裡還剩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還沒走?”楊平走進去。

  曼因斯坦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你也沒走。”

  “我剛從手術室回來。”楊平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在寫什麼?”

  “論文!”曼因斯坦說,“關於原細胞修復嵴髓損傷的那個課題,我們有了新進展。之前我們發現原細胞可以促進嵴髓損傷後的神經再生,但機制不清楚。最近我們做了一組實驗,對機制又弄清楚一點了。”

  楊平眼睛一亮:“具體說說。”

  曼因斯坦轉過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組資料圖表。

  “你看,這是嵴髓損傷後不同時間點的炎症因子表達譜。在沒有治療的情況下,損傷後三天炎症因子達到峰值,然後緩慢下降,但到二十八天時仍然維持在較高水平。而在給予原細胞治療後,炎症因子的峰值明顯降低,而且在十四天時就基本降到了正常水平。”

  楊平看著那些圖表,腦海裡飛速運轉。

  “這說明原細胞抑制了炎症反應?”他問。

  “不只是抑制。”曼因斯坦說,“我們還發現,原細胞治療組中,抗炎因子的表達顯著升高,而促炎因子的表達顯著降低。這說明原細胞可能不是簡單地抑制炎症,而是把炎症反應從一個‘破壞性’的模式轉變成了一個‘修復性’的模式,很可能這只是冰山一角。”

  楊平沉默了片刻。

  這個發現很重要,如果曼因斯坦的結論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原細胞不僅可以直接修復損傷,還可以透過調節免疫微環境來間接促進修復。這相當於開闢了一個全新的研究方向。

  “你的資料可靠嗎?”楊平問。

    “重複了三遍,結果一緻。”曼因斯坦說,“我已經讓韋伯用他的幹細胞模型做交叉驗證,如果他的結果和我的吻合,那就基本可以確定了。”

  “好!”楊平點點頭,“等韋伯的結果出來,我們一起討論。”

  他又在曼因斯坦的實驗室坐了一會兒,討論了一些實驗細節,然後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曼因斯坦忽然叫住他:“楊教授。”

  楊平回過頭。

  “我來中國之前,很多人勸我不要來,他們說中國沒有好的科研環境,說我去了會後悔。”

  楊平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但現在我可以告訴那些人,他們錯了。這裡不僅有世界上最好的科研平臺,還有世界上最好的科研夥伴。楊教授,謝謝你,如果不是您,我這輩子就不會再有突破了,謝謝您。”

  楊平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不客氣。”他說,“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實驗。”

  他走出曼因斯坦的實驗室,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韋伯的實驗室在走廊盡頭,燈還亮著。楊平走過去,看到韋伯正帶著兩個學生在操作檯前忙碌。韋伯的動作很慢,但很精確,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實驗方案來。

  “韋伯。”楊平敲了敲門框。

  韋伯抬起頭,看到是楊平,臉上露出笑容:“楊教授!你怎麼來了?”

  “路過,進來看看。”楊平走進去,“在做什麼實驗?”

  “原細胞和幹細胞的共培養。”韋伯說,“我想看看在原細胞存在的情況下,幹細胞的增殖和分化能力會不會發生變化。”

  “結果呢?”

  “還在做。”韋伯說,“不過初步看起來,原細胞似乎能促進幹細胞的神經定向分化。如果我們能證明這一點,那原細胞和幹細胞的聯合應用就可能成為治療嵴髓損傷的新策略。”

  楊平點點頭。

  韋伯的思路是對的。原細胞和幹細胞各有優勢,如果能將兩者結合起來,可能會産生協同效應,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不過看到什麼只是處於現象級別,不說清楚後面的機制才是最關鍵的。

  “你的新論文寫得怎麼樣了?”楊平又問。

  韋伯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還在修改,審稿人的意見很尖銳,有一個審稿人幾乎否定了我們所有的結論。”

  “很正常。”楊平說,“頂級期刊的審稿人都是這個領域的頂尖專家,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漏洞。你認真對待每一條意見,能改的儘量改,不能改的解釋清楚。”

  “我知道。”韋伯說,“只是有些意見我覺得不合理,但不知道怎麼反駁。”

  “把那些意見發給我,我幫你看。”楊平說。

  韋伯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楊平笑了笑。

  他在韋伯的實驗室又待了一會兒,和兩個學生聊了聊他們的課題,然後離開。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楊平碰到了唐順。

  唐順剛從樓下上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看到楊平,腳步一頓:“教授,你怎麼還沒走?”

  “這就走了。”楊平說,“你呢?這麼晚了還上來?”

  “落了一份檔案在辦公室,回來取。”唐順揚了揚手裡的檔案,“明天早上要用,怕忘。”

  楊平看著唐順,想起了什麼。

  “唐順,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兩人走到走廊的休息區,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最近忙不忙?”楊平問。

  唐順苦笑了一下:“教授,你說呢?細胞實驗室要擴,新來的幾個博士要帶,曼因斯坦和韋伯那邊的課題要協調,研究所的日常管理也要操心……我感覺自己像陀螺一樣,從早轉到晚,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別忘記了,你這個主任在實驗室有人事權的,可以多招幾個副主任幫忙,或者適當找幾個助理。”

  唐順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事的我能忙過來,我還是喜歡扁平化管理,平時直接與幾個實驗室主任溝通比較好,其實哪些不重要的事情,我現在也是交給助理去做。”

  “那行,反正你別忘記,你是有人事權的,自己可以隨時招人。”楊平叮囑他。

  “好。”唐順站起來,“那教授,,沒其它事情,我先走了,明天早上還要開會。”

  “去吧!”

  唐順抱著檔案匆匆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楊平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又去病區轉了一圈,走出研究所大樓,月光已經灑在地上。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鵝絨般的夜空裡。

  已經是農曆十五了。

  楊平掏出手機,給小蘇發了一條訊息:“今晚有月光,出來走走?”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小蘇的回復就來了:“你在哪?”

  “研究所門口。”

  “等我。”

  “我去天橋上等你?”

  “好!”

  楊平收起手機,往天橋上走。

  小蘇過來也是幾分鐘的事情,她穿著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頭髮披散著,在月光下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兩人並肩走在醫院的步道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今天在手術室碰到姜護士長了。”

  “姜護士長?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愛管閒事。”小蘇笑著說,但語氣裡沒有不滿,“她是不是勸你要二胎?”

  “你怎麼知道?是啊!”楊平挺意外的。

  小蘇抿嘴一笑:“她以前是我的護士長,我還不瞭解她,聽說她以前是編外計生辦主任,現在是編外催生辦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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