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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將揭開
殿堂寂靜得落針可聞。
彈幕愣住了。
徽赤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依舊溫雅,笑聲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
“您怎麼知道的?明明這個故事邏輯無比合理,很符合世界遊戲一貫的美學,之前聖啟、特雷蒂亞、蘇文笙等人都是這麼幹的。為何這次,您不信了?”
蘇明安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澄澈。
“因為這裡是羅瓦莎。如果到了這裡,我還僅僅憑著過往的感動去思考,那我遲早會被拿捏得死死的,直到最後一刻,都還以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自由意志。”
徽赤饒有興緻地歪了歪頭:“所以?”
“如果我真的被你欺騙,被你們所謂犧牲的故事感動,認可你們的奉獻……”蘇明安說,“你會殺了我。”
徽赤並不否認,輕輕頷首:“因為那樣的您、被我謊言矇騙的您,是不足以戰勝母神的。那樣的您即使拿到了聖劍,集齊了鑰匙,走到了最後,也只會迎來又一次的失敗,讓這個輪迴變得更加絕望。與其如此……”
他微微吸了口氣,整個聖座之間的溫度悄然升高,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息。
“……不如由我在這裡,讓您重頭再來。”
“抱歉,殿下,您可以認為這是一種殘忍……您是否想到了,我這麼做的真正理由?”
蘇明安環顧神聖的殿堂,目光掃過每一幅描繪著神魔史詩的壁畫,最後落回徽赤身上,落回瞳色赤紅的耀光母神像上。
“邏輯。”蘇明安說。
徽赤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明安從沒忘記世界的本質,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遺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這個由耀光母神主導編織的羅瓦莎史詩裡,【教皇】與【世主遺子】在邏輯上天然是沖突的。我這個意圖喚醒惡魔母神的遺子,必然被視為最大的威脅。”蘇明安嗓音平靜,
“按照最基礎的邏輯,身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為,就是動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壓我、甚至消滅我。”
徽赤沉默著,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湧動。
“但是。”蘇明安話鋒一轉,“你、我、還有徽碧,我們三個都是清醒的。我們保留著記憶,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個劇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觀測與輪迴。”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對抗母神安排好的命運。但你無法直接違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邏輯,否則會引起母神的干預,讓我們失去在框架內操作的機會。”
“所以,你必須找到一個辦法——一個在‘尊重人設’的前提下,卻能做出‘超越人設’之事的方法。你必須創造一個邏輯裡能夠自圓其說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屍體,又指向帶有魔化痕跡的匕首:
“於是,就有了這一幕——【教皇徽赤,因長期接觸深淵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聖的聖座之間,刺殺了前來勸諫的議廷首席徽碧,並因此暴露自身被汙染的事實,引發教廷內部巨大動盪,激化了議廷的矛盾。世主遺子蘇文璃趁機穩定上位。】”
“完美的邏輯,它成功騙過了絕大多數觀眾。”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遺子的教皇。他變成了一個‘自身難保的瀆神者’、‘引發兩大勢力內亂的罪魁禍首’。他的人設被顛覆了,他從秩序的維護者變成了秩序的破壞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遺子的立場和能力。”
“在這個邏輯下,【教皇沒有全力阻止世主遺子,他選擇暗中觀望或做些什麼】將變得合理——一個自身陷入巨大麻煩、信仰崩塌、權力根基搖搖欲墜的教皇,沒有餘力去管遺子。他已然自顧不暇。”
“這才是你殺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繹這場戲的理由。不是為了以犧牲感動我,而是在邏輯的層面覆蓋【教皇】人設對你的行為限制。”
“你殺死了徽碧,亦殺死了——你的人設。”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為最強烈的戲劇轉折點,幫你完成了這次人設顛覆。從此,你在這個故事裡,不再是需要與我為敵的教皇。你獲得了在框架內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動的空間。哪怕這自由以汙名、背叛、眾叛親離為代價換來。”
“你自由了,徽赤。”
聖座之間陷入了死寂。溫度越來越高,空氣灼熱得彷彿要燃燒起來。
徽赤靜靜地站在那裡,他臉上溫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完全正確,殿下。”他的聲音很輕。
他輕輕躬身,額前金黃的髮絲微微垂落。
他與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曉,這裡不過是母神的劇本,是錯誤的世界線在第七席的影響下覆蓋了正確的世界線,原先的羅瓦莎並不是這樣的。
他們的意志與思考超越了被賦予的人設,與邏輯存在根本上的沖突。
——唯有教皇徽赤殺死議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蘇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動將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卻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須創造【讓一個反派不得不幫助正派】的契機。
——必得讓邏輯連線。
“母神給我安排了這個人設與位置,指望我成為祂的提線木偶,盡人設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蘇明安說:“——你卻承繼這份人設,做出了與祂願違之事。”
“是。”徽赤頷首,張開雙臂,背靠著灑滿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舊淺淡而端莊,卻隱隱透出瘋狂的味道,
“即使這將背棄我已經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將知我膽大妄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恆之主的幫助下,以被構寫的世界線覆蓋正確的世界線。那麼,假使這種事情已經不止一次發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維,被纂改的也不止羅瓦莎一顆星球……”
徽赤轉過頭,赤瞳裡倒映著搖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們知曉的經典例子——‘草莓樹’。”
“人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草莓自古以來就是長在樹上的。可事實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們的常識、教科書、認知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替換了。他們堅信不疑的真實,從根源上就是虛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羅瓦莎的壁畫上,看向畫中虔誠祈禱的信徒:
“人們的常識裡,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識與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學典籍的人能考出滿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於是,所有人拼命鑽研母神賜下的知識,視為通往真理與力量的唯一階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澀的弧度:
“他們因此忘記了——羅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該是二十七位性格迥異的諸神共同點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齊放。他們更忘記了,知識應該是人類透過觀察、假設、實驗、證偽,一步步艱難摸索出來的。這才是【科學】的光輝與偉岸。”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要足夠虔誠,就能由母神賜福得到答案!人們砸碎了顯微鏡與實驗儀器,用母神賜予的權杖照一下就能看見細菌的模樣……魔法勝過了反覆驗算的公式,信仰勝過了科研者一輩子的成果……便捷,高效,無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於是,【科學】這種需要漫長積累的笨拙方法,被驅逐了。”
“您認識冉帛,您應該能理解這一點。他的失意與悲劇表面上源於司鵲,但實際上源於這個世界本身。”
聖座之間的溫度高到讓空氣扭曲,母神赤紅眼眸的光芒幾乎凝成實質。徽赤站得筆直,彷彿感受不到壓迫,眼神深邃而瘋狂。
“神讓人們賴於躺在天空下,賜予人們平安與便利。於是,像侍女眉眉那樣習慣了歌頌母神、依賴恩賜才能生存的普通人,當他們聽聞‘母神可能是邪神’時,他們感到了恐懼,恐懼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實上呢?他們僅是不願意接受真相,甯願認賊作父,將邪神當成正神,維持表面的甯靜,哪怕為此錯殺好人。”
“為了維持內心的秩序與現實的安穩,很大一部分人會主動維護錯誤——將你和呂樹等玩家斥為空想家和破壞者,責罵你們這些把他們拉出泥濘的人。”
“渴望穩定與延續的民眾沒有錯,追求真理與解放的覺醒者也沒有錯。”
徽赤張著雙臂,微笑地望著蘇明安,身後是落下的萬丈霞光:
“——唯一能改變這一切的人,蘇明安閣下。”
“您,讓我看到了這份微光。”
……
“簇簇……”
圖書包圍之處,烈火燒灼。
昭元扳動打火機,望著火苗微微飄搖,抵上黑匣子。窗外幾縷陽光灑落,照著她漲紅血絲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黑匣子幽暗的鍍層,映照著她顫抖的眼睛。
“我錯了嗎?”她反覆地猶豫著,“我沒錯嗎?”
“是公開這些罪證,還是燒燬它們……”
“將人們拉出虛假的世界,是錯誤嗎?”
“留人們在永恆的泥潭裡,是正確嗎?”
“說到底,玩家只是為了通關而已,我又為何要思考他們之後會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係?”
“說到底,之前我沒必要隱瞞蘇琉錦和時鶯的大新聞,為此我放棄了抵達神明的機會……這何嘗不是我自己不夠堅持?”
“是啊……羅瓦莎並不是我的故鄉,翟星才是。為了一群不是我們故鄉的人,沒有必要做出犧牲……”
她盯著指尖跳躍的幽幽火光,打火機觸感冰涼。
“阿爾傑很清醒,他向來只考慮自己。蘇明安也很清醒,他向來只考慮別人。只有我這種在自己和別人之間反覆橫跳的人,這種時候才會困惑……”
“昭元啊昭元,你不能再猶豫了……你需要公開這些罪證,讓這個‘大新聞’助你職業升階,不必成為朝生暮死的人類。而那些小侍女的痛苦,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好,下定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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