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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涉岸篇【71】“你被命名得太牢
“唰!”
一瞬間,路的身軀連同海藍蝠翼瞬間崩解,宛如逆流的暴雨,他出現在蘇明安身後,臉色慘白如紙,右臂自手肘以下已徹底消失。
他左手不知何時凝出一柄水藍匕首,“唰”地一聲,刺破蘇明安嵴背,從胸口突出!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棋盤之上,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伊芙琳、筱曉、楊長旭、維奧萊特……全部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
“你他媽——”一向恪守規矩的楊長旭忍不住爆出粗口,誰能想到關鍵時刻路會發瘋?
“他瘋了,我就覺得他剛才的狀態不對勁,一句話也不說。”萊斯麗臉色蒼白,腿腳發軟。
“蘇明安!”筱曉驚惶大叫。他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所有人都可以死,蘇明安絕對不可以。
“前面裝得這麼好,真給他騙過去了……”喬伊皺眉。他們早該察覺路的本性,一個灰色地帶的軍火商,能是什麼善人。之前表現得那麼溫柔果然是表象,真正到了有能力獨自升格的時候,立刻原形畢露。
他們幾乎立刻要撲過去,卻連腳步都邁不開。筱曉秒切出牧師杖,萊斯麗身周元素暴走,日暮生伏低身形抽出刀鋒,斯年瞬間化身一頭鮮紅野狼……
彈幕已然暴動:
【!????】
【什麼?】
【路哥你在做什麼?!】
【亞美咯!】
【果然人性是脆弱的,再好的盟友到了人神之界,也不過是絆腳石。諾爾是,明是,路也是。】
【路本來就不是好人,被他的表面印象欺騙的人太多了。一群圍著尖叫的小男生小女生,忘了他曾經是幹什麼的吧?】
【我還是不敢相信……】
【這……】
【蘇明安……】
……
蘇明安微微低頭,看向自己胸前,一截秋水般的刃尖。
以他的實力,路在他面前一觸即潰,根本無法近身。他之前停頓了三次,是因為看到或聽到了三種東西。
第一次,是路襲擊來的那一瞬,他看到路的手指微動,為他展示了一個介面——
……
【您已兌換了“權柄·具名”(10銀星)】
【其一,為無名之物賦予概念、定義與規則。其二,剝奪或模煳事物的“名”,不可被理解與記憶,從既定的規則框架中鬆脫。】
……
原來,路兌換了這個。蘇明安在商店裡也看到了這個權柄,賦予概念或抽離概念非常強大,尤其是“從既定的規則框架中鬆脫”這句話,能解決蘇明安等人當下最大的困境。
他們本質上就是“困在了既定的規則框架內”。蘇明安被困的本質,是被幕布賦予了玩家主人公的強概念,只要剝奪這個概念,他就能從框架中脫離。
但售價非常尷尬,10枚銀星,只有蘇明安和路換得起,如果蘇明安自己換這個,剩下3枚銀星能換的東西在終戰幾乎沒用。路換這個是最合適的。
……
路·利卡爾波斯在銀星商店中發現,所有高價值權柄都與“存在”相關。
“歸墟”是終結,“虛無”是抹除,“具名”則不同,它操作的是事物在規則體系中的定位。這個權柄絕對是蘇明安對付夢境之主的絕佳協助。
果不其然,夢境之主此刻掀桌,強行賦予了十三位勝者“玩家”的身份,以幕布隔絕現實,將他們從臺下拉到臺上,令他們進行額外的遊戲。
遊戲開始後,路眼中看到的世界與他人不同,他看見了每個人身上纏繞的“概念之線”,五彩斑斕,粗細交加。
蘇明安身上的線最密集,有橙黃的友誼,有鮮紅的愛戀,有深藍的背叛,有漆黑的毀滅,有亮黃的理想……全部連線至幕布上方的虛無。
伊芙琳的線是“忠誠與守護”;筱曉的線是“愛情與遺憾”;楊長旭的線是“信念與奉獻”。而蘇明安的被定義得最完整、最強大、最頑固。他是“紅方國王”、是“第一玩家”、是“救世主”、是“燈塔”、是‘必須存活到最後,承擔一切希望與絕望的主人公”。他被“命名”得太徹底了,也固化得太徹底了。
愈是貼滿無法撕去的標籤,愈有必須去完成的事,就愈容易淪為遊戲裡的提線木偶。
——如果把“蘇明安在幕布遊戲中的存在”,看作被賦予了一個強制的“名”,那麼剝奪這個“名”,就能讓他從這個框架中鬆脫出來,那麼遊戲就無法再定義和束縛他。
——路不是要殺死蘇明安,而是要殺死蘇明安的“名”。
由此,看到遊戲即將開始,路第一時間襲殺蘇明安。這一刀不會讓蘇明安真正死去,只會剝離他的身份,令他化為模煳的存在,將他從遊戲的帷幕裡帶出,回到現實。這是無法打破幕布的情況下,唯一能離開幕布的方法——剝奪遊戲角色的身份,讓他重新變成局外人。
所以,當路刺來,蘇明安愣了一瞬間,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些。
然而,如果相信路,就意味著任憑自己被刺穿胸膛……經過諾爾的事,蘇明安無法向路交付信任,蘇明安只是愣了一瞬間,就立刻反擊。假如是真背叛,他不能引頸就戮。
他停頓第二次,是他聽到了呂神的傳聲:
“相信他,我與路、明三人合作,我會告知源點幕布的存在,從外擊破幕布。路從內部助你出去,以此內外夾擊,幕布可破。”
之後,蘇明安停頓了第三次,是他即將殺死路的前一瞬間,那時他自己在思考:
其一,若路真的是背叛,沒必要這樣光明正大地襲擊,之前有很多次機會。其二,呂神與自己同路,暫時沒有道理與自己為敵。其三,就算路是真背叛,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自己也有“信仰”權柄保底續命,屆時若是發現路不打算發動權柄,立刻權利催動“吞噬”權柄反制,在絕對的實力差下,最大的代價不過是自己的靈魂進一步腐蝕。其四……路已經快死了,但沒有其他動作,看起來確實不像背叛。其五,如果不採取路的這種辦法,自己需要揭開最後的底牌才能破除此局,現在尚不是時候。
即使處處都證明這不是真背叛,蘇明安也必須直到最後一刻才敢確定。這是謹慎,是陰影,亦是對所有人負責。
故而那一瞬間,蘇明安動作中斷,而路瞬閃於身後,匕首貫穿胸膛。
當所有人都在震驚、憤怒、絕望、悲傷之時……蘇明安的眼神唯有寂靜。
他側過頭,與路海藍的雙眼短暫對視,隨後——
“嗡——!!!”
匕首刺入蘇明安的瞬間,猶如沒入了一片盪漾的畫素海洋。
嗡鳴聲響徹整個棋盤空間。無數金色的、銀色的、閃爍的符文,從蘇明安身上迸發出來!
破碎、飛舞、旋轉。
【英雄】、【拯救者】、【理想主義者】、【燈塔】、【規則的漏洞】、【焦點】……
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化,從“這個遊戲裡存在”轉變為“不被這個遊戲定義的存在”。
這些東西虛無縹緲,唯有持有“具名”權柄的路與蘇明安本人能看見。路望著這些,喃喃自語:“蘇明安,你被‘命名’得太牢固了……”
……
【第一層:【紅方國王】……剝離】
【第二層:【幕布焦點】……剝離】
【第三層:【遊戲主角】……剝離】
……
一聲脆響。
“啪!”
在眾人的驚唿中,蘇明安驟然消散,化作了一灘融化的果凍。
星海浩瀚,海洋無聲。
……
蘇明安的意識宛如遊魂,在“無名”狀態中漂流。
他沒有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失重。
彷彿由無數期待與責任編織成的重甲被一層層剝離,曾經將他牢牢固定在“遊戲角色”位置上的釘楔紛紛鬆脫——【英雄】、【拯救者】、【必須前行之人】、【救世主】……他從一幅精心繪製色彩濃烈的畫卷上,終於被擦除了輪廓,化作一抹可以遊離於畫布內外的存在。
他的意識如同一葉掙脫了所有纜繩的輕舟,拋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洪流。
眼前無邊無際,上下顛倒漂浮著的破碎積木。它們像是經歷了一場慘烈爆炸後的殘骸:【“為了……而戰”】、【“旗開得勝,我的……”】、【“放過翟星,拿走……”】。曾經定義他的話語,化作浮動的熒光,如同廢墟中飄蕩的幽靈。
未完成的對話氣泡像肥皂泡般升起,傳出模煳不清的迴音,是他與無數人交談的碎片:“再見,謝謝你……”“為你掃清一切障礙……”“我這次,有幫到你嗎……”聲音熟悉而遙遠,像是隔著厚重的毛玻璃。
他身形輕盈,穿過一片無形無質的迷宮。
如同巨大的積木,正方形、三角形、圓柱形……堆疊成沒有出口的迷宮:【他站在廢墟之上,黑髮在風中飛揚,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會議室裡,眾人將目光投向那個始終沉默的青年……】;【“醒了?”呂樹似乎坐在桌邊,喝著茶……】
他如流水般滑過,不留痕跡。
他漂流於令人暈眩的意識流中,感到自己徜徉在一片集體潛意識的大海,曾經腳踏實地的現實是海面之上的冰山,而他此時深入了海洋之下。
忽然,一個清晰而熟悉的聲音朝他探來:
“蘇明安,朝我的方向來……”
是呂神。
更準確地說,是明。
呂神與明建立了連線,從而找到了意識海洋裡漂浮的蘇明安,協助“死去”的蘇明安的意識前往惡魔母神的方向。若非呂神拐跑了明,此時還真無法找到茫茫意識海中的蘇明安,唯有明這樣具有共鳴點的人可以定位到蘇明安的靈魂。
蘇明安順著聲音飄來的方向,身姿輕盈,彷彿化作一隻白鳥,穿過一片片他人的意識,他望見了呂神的身影,是一隻雪白的大狼。
“終於見到你了,跟我來。”呂神漂浮於意識之海上,望著他。
“幕布的情況怎麼樣了?”
“請你放心,他們無事……除了路·利卡爾波斯。”呂神說。
“因為填補嗎?”
蘇明安意識離開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從自己身上蹦出的金色畫素,一齊向路湧去,猶如鎖鏈箍住了路。
——當蘇明安離開後,這個“名”的真空需要填補,路主動用自己的“真名”和存在去填補了這個空缺。
“他不會死亡,放心吧,最多是與夢境之主有了一些無法斬斷的聯絡……”呂神說,“姓名是最短的咒……既是枷鎖,亦是解脫。”
他們遊過柔軟的意識流,蘇明安看見了無數靈魂扭曲與斑駁的模樣,遊過漫漫走馬燈。
眾生識海。
無數意識碎片從他們身邊滑過,是一個個生命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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