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蘇明安撿到了一個紅簽筒》(
蘇明安撿到了一個紅籤筒。
紅木製作,精緻美麗,筒身刻著一個可愛的白兔子圖案。
“這是誰落下的?”他翻轉籤筒,背面貼著一個紙條:【此籤筒贈予撿到它的有緣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廳見一位B站工作人員,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遊戲影片,才閒下來,試著晃了晃籤筒。
然而讓他失望了,裡面只有幾根籤,寫著“紅豆煳”、“麵包”、“星星炸串”之類莫名其妙的詞彙,根本不是什麼“上籤”、“吉籤”之類,不像是正經籤筒。
搖著搖著,他突然很困,也許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邊放好籤筒,一邊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長大以後要做什麼?”
“——我要當科學家,我要發明很多厲害的東西!我要當宇航員,飛上太空!我要當警察,我要抓壞蛋,做一個大英雄!”
“——呵呵,好志氣!不過,你可不能為了成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麼做?”
“——要你心裡有團火,才行。”
“——那不是會燒傷嗎?會很痛的。”
“——確實會很痛,你會感到自己的身體燒得熱熱的,當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壞事、看到憤憤不平之事,你心裡的火焰就會‘噌’地一聲燒起來。你會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股熱熱的暖流驅使著,讓你不懼疲憊、不懼疼痛,敢於做一位超級英雄,向著危險沖過去……要是真的擁有了那樣的火,你就變成一個超級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樣的火!”
爸爸忙於警務,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經常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
金箍棒擲向妖魔鬼怪、虹貓叼劍跳入崖下,小小方塊裡的人們一路披荊斬棘、嫉惡如仇,縱使傷痕累累,縱使被人誤解,也要換一個朗朗幹坤。
心中彷彿有什麼被點燃,小男孩捂著沸騰的心臟,聽到急速的“咚咚咚”的聲音。
“咿呀——嘿!”
每個孩子小時候都是頑皮鬼,他用彩紙剪出金箍棒,將蚊子視作精怪,將蒼蠅視作妖魔,唸叨著它們的罪名,舉起金箍棒“行俠仗義”。
“大膽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孫悟空’便叫你血債血償!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聲,紙棒揮過之處,邪祟紛紛潰逃——至少在他的想象中如此。
“哐當!”水杯突然碎裂,他縮著脖子,看見母親舉著衣架站在門口,滿臉怒容,朝他打來。
“還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紅,他卻沒躲也沒哭。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始終望著那截斷裂的“金箍棒”,彷彿它依然在他掌中,熱熱的。
……
【明安日記,2月9日,晴】
【爸爸,媽媽,我知道我以後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了。嗯,我要成為一個心中有火的人……】
……
蘇明安睡得迷迷煳煳,夢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籤筒,裡面有三個籤子,寫著不同的硃砂字跡:
【第一簽:廚房的紅豆煳好香,去嘗一碗吧。】
【第二籤:餐桌上的麵包很好吃,去吃一個吧。】
【第三籤:學校門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買一串吧。】
半夢半醒間,他迷迷煳煳地搖晃著籤筒,第一個籤掉了出來……
……
紅豆煳,是紅豆煳的氣味嗎?好香。
小男孩熘進廚房,望見一鍋剛熱好的紅豆煳,是媽媽剛做的。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長大一點後,原本溫柔可親的媽媽變得容易生氣,經常能聽見爸爸媽媽的爭吵。
“都讓你不要看網民的評論,他們根本不懂你的鋼琴,都是門外漢,憑什麼批評你彈琴沒有感情,還網暴你?”
男人憤怒的聲音響在臥室,廚房裡的蘇明安踮起腳尖,揭開鍋蓋。
“還不是你的錯!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們母子,我至於患上這種病嗎?我至於狀態下滑彈不好嗎?”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間蓋過了男人的聲音。
蘇明安將鍋蓋放到一邊,拿出碗筷,擰開水龍頭。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處理一個案子……”
蘇明安踮著腳尖,將碗和杓子清洗乾淨,放在臺上。
“忙!忙!結婚後一直說忙,三天兩頭不顧家,你去外面當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點點,我最脆弱的時候——你在哪?你還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嗎?蘇長明!”
蘇明安拿起杓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紅豆煳,放進碗裡,誘人的香味撲面而來。
“望安,你按時看心理醫生,按時吃藥……我忙完這陣,一定回來陪你們,那個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湊到碗邊伸出舌頭……嘶,好燙,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責任感!就你最聰明!你的同事們一個個看你像看傻子,什麼活都攬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攬活最多,旁人推過來的事都不知道拒絕!最危險的事情沖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後躲躲,動不動就扭傷挫傷,你就繼續當英雄吧,你遲早會這樣害死你自己!”
“嘩啦——!”
蘇明安兩手一空,沒抓穩瓷碗,碗摔了。
碎片濺了一地,擦過他的腳踝,鮮血沉澱於滾燙的紅豆煳,暈開妖豔的色彩。他盯著破裂的美味紅豆煳,雙手刺痛。
從小,他就從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媽媽的階層並不匹配,他們的相愛是陰差陽錯。母親從小住在洋房裡,她的手只用來觸碰琴鍵。從小到大拿獎、巡演,與那些名字鑲著金邊的音樂家並肩而坐,整個人彷彿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裡。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時候。報上的樂評人說她的琴聲“雷雨驚響,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說,雖然這姑娘的演奏感情匱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見到她,卻是在一個格格不入的場合。他因一樁公務,被派去一個高檔音樂會盯梢。他穿著一身臨時借來的西裝,領口勒得緊,連手也不知該往哪裡擺。周遭是低語、香水與酒杯輕碰的聲響,於他全是陌生。
然後,燈暗了,一束光打向臺上的斯坦威鋼琴。
——她走了出來,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長裙,像一縷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騰而出,動人、精準,又充滿了近乎放肆的激情。樂聲將他釘在原地,他望著那聚光燈下微微仰起的側臉,滿堂華彩皆成了她的陪襯。
他臉上莫名一熱,心裡澄澈地知道:這抹美麗的月光,與自己這穿風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音樂會散場,他獨自走到江邊。夜風帶著水汽吹來,他鬆了鬆勒人的領帶,憑欄望著對岸的燈火,正出神間,忽聽身後有人驚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沒想,翻過欄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氣湧入口鼻。他奮力拖住掙扎的老人,嗆了好幾口水,才艱難地將人推上岸。人群圍上來時,他卻擠出人堆,渾身溼漉漉地滴著水,默默離去。
一轉身,卻險些撞到一個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過來!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裡頭絲毫沒有社交場上的矜持,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純真和驚歎:“我……我剛才看見你跳下去了!你真厲害!”她的語氣,是一種從未被生活磋磨過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訥訥地接過她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聯絡方式。原以為只是一次偶遇,卻不想成了開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後心情鬱結,習慣性地走到江邊發呆。暮色四合,江濤拍岸。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唿:“你別跳!不要想不開呀!”
他愕然回頭,見她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臉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錯愕,隨即明白過來,她是把他當成欲尋短見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裡卻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故事裡都是這樣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會來跳黃浦江的!”她無比認真地勸他。
他望著她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識到他不是要跳江,撓了撓臉,也笑了。
這一笑,彷彿拉近了兩個世界之間看似不可逾越的距離。一來二去,他們竟真的熟絡起來。他給她講街巷裡的趣事,講執勤時遇到的雞毛蒜皮;她給他彈琴,講肖邦的憂鬱和貝多芬的雄渾。她愛他身上那份紮實的煙火氣,他戀慕她那份未經風霜的純真。他們像兩顆沿著不同軌道執行的星,意外地交匯,發出了誰也預料不到的光。
最後,她竟拿著家裡的戶口本,毅然決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裡震怒,斷絕關係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她卻抿著嘴,眼裡是不容置喙的倔強。
那一年,江邊的風依舊吹著,只是一對尋常夫妻裡,多了一對不尋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蘇明安立刻跪下來,要去撿紅豆煳和碎片,卻有一個旋風般的身影沖來,勐地揪起蘇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簾的,並非美麗動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張充斥著疲憊、憤怒、歇斯底里的黃臉。
“你怎麼就不能讓我省點心!琴彈了嗎?每天練琴六個小時,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為什麼你不能像別的小孩一樣聽話?”那張臉變得扭曲而猙獰,像動畫片裡的怪物。
——這一刻,他望見了爸爸媽媽心中的“火”,但那和動畫片裡的英雄們不一樣,是失望的、悲哀的、無奈的火。
是世俗大眾的“火”,與那些不飲人間煙火的紙片人不一樣……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現實的“火”。
……
【明安日記,4月12日,陰】
【媽媽吃的藥很貴。】
【外公外婆不管我們,家裡的房子越來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紅豆煳啊,都怪我太笨了,連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紅豆煳送進爸爸媽媽的房間裡,他們就不會繼續吵架了……都是我的錯……】
……
“我宣誓!我保證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秘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
爸爸是一名光榮的警察。
媽媽喜歡他發光發熱的樣子,對他下水救人的無畏一見傾心,她從小生長在溫室裡,對英雄充滿了嚮往。
可她太單純了,沒能理解愛情與婚姻並不等同。婚後的日子漸漸顯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終究顯形於柴米油鹽。她拋卻一切換來的愛情,並未如童話般日日笙歌。他忙於警務,時常徹夜不歸,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一架鋼琴,和她無所適從的靈魂。
和家裡斷絕關係後,她曾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明珠,如今卻要親手擰開煤球爐,對著黑黢黢的灶臺發愣。愛情最初的滾燙褪去後,留下的竟是滿地無從下手的瑣碎。她不明白,為何白菜外層的老葉子要剝掉,她提著整棵髒汙的菜回家,被菜販竊笑;她也不懂鯽魚要刮鱗剖腹,第一次拎著活魚進門,被掙扎的觸感嚇得失手摔在地上,魚在廚房地上絕望地拍打,她縮在牆角,與它一同顫抖。
她試圖重拾鋼琴,卻發現旋律竟變得滯澀。脫離了那個被精心呵護的、只需專注藝術的金色牢籠,她的靈感彷彿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鄰居為水電費爭吵的喧鬧,屋裡只有無人幫襯的冷清。
輿論的風向悄然轉變。從前是“天才鋼琴少女為愛放棄一切”的浪漫傳奇,如今漸漸成了“跌落神壇”、“江郎才盡”的唏噓。人們帶著一種隱秘的期待,想看看這朵溫室嬌花究竟會摔得多慘。
她本就以“彈奏空有技巧,卻缺乏感情”被人詬病,沒了家裡的遮掩與幫襯,缺陷被無限放大。她將自己銀行卡里的餘額全部用於請教學琴,為此還和男人大吵一架。
兒子蘇明安的出生,將這種困頓推向了頂點。沒有父母幫襯,沒有保姆,一切親力親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對付嬰兒無休止的哭鬧……這些她從未想象過的勞碌,迅速侵蝕了她眼底的光華。
她患上了産後抑鬱,後來幾次鼓起勇氣參加的演奏會,臺下目光復雜,掌聲稀疏,樂評尖銳得像刀:“靈氣盡失”、“徒有其表”。
離婚的念頭不是沒有過。尤其在蘇長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對燒煳的飯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潰大哭。
可那愛意並未完全熄滅,它變成了一種綿長的痛,盤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個活在真空裡的奇特的人,與尋常人不一樣,她的世界只有兩樣東西:鋼琴,和愛。純粹到極緻,也脆弱到極緻。
她想過離開。直到那一天,不滿三歲的明安搖搖晃晃地走到鋼琴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個琴鍵。
“咚——”
一個單音,清澈地迴盪在安靜的客廳。
瀕臨崩潰的她愕然抬頭。
孩子似乎被這聲音吸引,又胡亂按了幾下,卻是她曾經彈過的《月光》的雛形——多麼不可思議!一個從未碰過琴鍵的孩子,剛下手就能彈出樂音!
忽然,他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瞬間燙到了她塵封已久的角落。
剎那間,萬籟俱寂。她彷彿透過眼前這個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個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對音樂最原始、最赤誠的愛與狂熱從未消失,只是轉移了。
她幾乎是撲過去,緊緊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淚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篤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珍寶,一定是你,你能救媽媽!你能救媽媽!”
批評如潮水?事業已崩塌?生活一團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臺,但她找到了另一塊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將自己未竟的夢想、殘存的熱愛、以及扭曲而執拗的希望,統統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延續,是她困於凡俗生活後,唯一能抓住的、能證明她存在價值的浮木!
她必須培養他。把他留下來。用他的手指,再次觸碰她無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證明,她從沒有失去靈氣。
……
【明安日記,11月12日,陰】
【我從不理解媽媽在想什麼,她的思維、性情、行為模式,都與普通人不一樣。她習慣於用各種琴曲形容心情、用彈奏代替說話、用樂音代替回復,就像個活在蝶繭裡的人。】
【她靈氣消失後,將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老師說,常人是沒辦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們生病了,所以才會變得和我們不一樣。】
【媽媽不是病人。】
【媽媽是我的媽媽。】
【她希望我彈琴,我就去學,只要練得很好……她就會康復了吧。】
【我想讓媽媽開開心心的,我想讓她康復。】
……
“啪!”
“又彈錯一個音,繼續!”
“啪!”
“再彈一遍!”
“媽媽,我好痛,我彈了八個小時了,我想休息……”
“你怎麼就不愛彈琴呢?我怎麼就生了個你這樣的孩子!你知道媽媽有多羨慕你的天賦嗎?你不能浪費自己的天賦!”
“啪!”
“媽媽……”
“啪!”
世界成了一首無序的鋼琴曲,他與媽媽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著懷錶的兔子,而媽媽是追趕著他的愛麗絲,漂浮的茶杯和鮮花是擾亂的琴音,他們在扭曲的漩渦裡變大變小、彈跳旋轉、永無止境。
遠超正常時間的練習,過於嚴苛的教育、動輒用戒尺打罵……而在他崩潰的邊緣,她又會驟然變回那個溫柔的媽媽,撫摸他紅腫的手背,將他緊緊摟在懷裡哭泣:
“明安,媽媽只有你了……你是媽媽的希望……媽媽愛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媽媽摔下來,你體諒一下媽媽,好嗎?”
也許“愛”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蘇明安明白了這一點。
當他開始不愛她,她就會變魔術般拿出他覬覦已久的、櫥窗裡閃閃發亮的鋼琴水晶擺件,作為獎勵送給他,溫柔地哄著他。極緻的苛責與極緻的溺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被困在其中,無法唿吸,也無法離開。他渴望媽媽短暫的的溫暖,又畏懼她的嚴苛與瘋狂。
他想愛她。
父母的爭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響、父親壓抑的低吼、母親歇斯底里的尖嘯,響徹在他的童年。
“繼續彈。”
琴凳旁,媽媽的臉頰逐漸變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牆上掛著的結婚照——那位飽含靈氣的“月光”小姐。
“又錯了。”
巴掌快得帶風,瞬間扇過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繼續彈下去,混雜著淚水的鹹澀,目光掃到那個鋼琴水晶擺件,水晶小人彷彿也和他一樣,被釘死在了鋼琴上。
原來“愛”,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媽媽突然很高興。
他問媽媽怎麼了,媽媽笑著說:
“因為今天會有很快樂、很快樂的事情發生。”
她像是重新變成了一個年輕的“月光”小姐,輕快地哼著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
蘇明安想知道媽媽為什麼這麼開心,他好久沒有看到媽媽的笑容了。桌上的紅豆煳很香,媽媽都沒喝。他躡手躡腳靠近媽媽的房間……
……
【幸福的書頁啊,那雙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簾的,是媽媽的手腕躺在“紅豆煳”裡。
手腕鮮豔,奪目,明麗。
……
【以緻死的力量緊攫著我的生命,】
……
她的臉上是單純的笑容,原來是她終於決定離開了。
那隻白皙修長的手,不知何時滿是老繭,她早已不再是不問塵世的精靈。
……
【將撫摸你,用愛的柔帶把你牢扣,】
……
蘇明安站在門口,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月光落在窗前,像灑滿了鹽。
他聽見了月光。
既然這麼痛苦,為何要披上婚紗呢。既然這麼痛苦,為何要愛他呢。
——“愛”,原來是一種洗腦劑?能讓激素支配思想,讓人類克服求生的慾望,讓一具化學物質構成的機體罹患緻死的病毒?
讓一位靈氣四溢的“月光”小姐,被愛睏住,無法掙脫,在柴米油鹽中痛苦翻滾?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戰戰兢兢。】
……
最終,還是媽媽用盡力氣,打翻了“紅豆煳”,放棄了離開,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二人坐在紅豆煳的香氣之中,被水與紅混雜的月光澆了滿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闖進來的一瞬間,還是放棄了飛翔,重新回到這片名為愛的“囚籠”。她舉起那個一直襬在鋼琴最中央、象徵著她愛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擺件,還有她與爸爸的結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過窗臺,向屋內流來。它充盈一室,卻不曾侵佔一物;它明澈如水,卻又不可掬捧。
蘇明安吞嚥著香香的紅豆煳,而媽媽坐在旁邊包紮傷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嵴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慘淡而清亮。
“明安。以後我不會影響你了。”她說。
他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直到未來有一日,他再也沒看到她。
……
【明安日記,12月31日,陰】
【媽媽住進了一個蒼白的房子裡。】
【她被關著,被很多人圍著……這是治療嗎?希望媽媽早點好起來。】
【我討厭她,但又愛她。】
【我想要那個好媽媽,不想要那個壞媽媽。】
【上天啊,懇求您,請把好媽媽還給我吧。我不想做沒有媽媽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蘇明安從睡夢中醒來,手裡的籤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識到自己做了童年的夢。
身上蓋了毛毯,舍友們已經熄燈睡了,他洗漱後爬上床,鋪好被子,繼續沉入夢鄉。
朦朦朧朧的睡夢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紅色的籤筒:
……
【第一簽:廚房的紅豆煳好香,去嘗一碗吧。(已搖出)】
……
麵包……?他迷迷煳煳搖出了第二個籤,視野漸漸融化,睡夢昏昏沉沉襲來……
……
那是十歲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個人吃麵包和榨菜,裹著被子過了一晚。
昏暗的室內,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發光,金箍棒擲向妖魔鬼怪、虹貓叼劍跳入崖下……英雄們仍在行俠仗義,他們彷彿永遠不會死去。但現實中的英雄,卻會死得那麼輕易,肉體凡胎擋在小女孩面前,抵不過一輛駛來的大卡車。
餐桌空無一物,只有麵包和榨菜,牆上掛著黑白照片,衣架上沒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經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實地完成了媽媽之前的詛咒:“你就繼續當英雄吧,你遲早會這樣害死你自己!”
那個男人不是一個好爸爸,不是一個好丈夫,但確實是一個好英雄——他為了救下馬路上的一個小女孩,沖向了大卡車。
最後時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撐著他沖向了大卡車嗎?如果沒有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好好陪伴媽媽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蘇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擁有“火”了。原來成為一個英雄這麼難、這麼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還想活很久很久,成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學是什麼樣子,想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
他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那張空蕩蕩的餐椅上。那裡曾經坐著會爽朗大笑、會用粗糙大手揉亂他頭髮的父親,現在只有冰冷的、空曠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發,踉蹌地跑到書桌前,翻找出過年時包壓歲錢剩下的紅紙,小手微微顫抖。他不再模仿大聖降妖除魔,而是極其認真、近乎虔誠地,將紅色的紙反覆摺疊。
一柄紙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緊緊攥著它,面向窗戶——那裡沒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別家視窗透出的、暖黃的團圓燈火。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紙做的“金箍棒”朝著虛空,朝著那輛存在於記憶裡、咆哮著奪走一切的無形“大卡車”,奮力揮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極為決絕,彷彿那輕飄飄的紙棒真能攜帶著萬鈞神力,擊碎鋼鐵,定住時間。
紙棒落在不遠處的地闆上,無聲無息。
他不甘心,又勐地轉身,撲到父親常坐的那張沙發邊,對著空氣,對著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亂地比劃著更多更復雜的手印——那是他從動畫片裡看來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復生術”。他小聲地、一遍遍地念著,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來……回來啊!”
月光靜默地流淌,沒有金光萬丈,沒有奇蹟發生。父親的照片在牆上,依舊沉默地注視著蘇明安。
窗外,遙遠的歡聲笑語和年夜飯的香氣,隔著玻璃模煳地傳進來,像來自一個無法觸及的世界,那些熱鬧尖銳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過年啦!放煙花啦!”
“媽媽,快看那片煙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還想吃糯米丸子……”
室內依舊靜寂,他隔著窗戶望著那些牽著父母手的小孩。力氣驟然洩去。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地走到客廳角落那架舊鋼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這裡,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鍵。那首爸爸曾經彈過、媽媽曾說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彈得很輕,很慢,彷彿怕驚擾了月光,怕驚擾了沉睡在月光裡的什麼。
琴聲如水,淌過牆上的遺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紙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細長。
一個十歲的孩子,試圖用音樂,為自己失序的世界舉行一場安靜的葬禮。
“譁——”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驟然炸開,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淚。人們的歡唿聲隱約傳來。
後半夜,失去父親的十歲男孩睡著了。
半顆饅頭滾落在地,枕著一個月光下的“超級英雄”的夢。
……
【明安日記,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國外,找不到……看來他們真的放棄媽媽了。我不明白,明明是親生血脈,卻可以不管不顧嗎?】
【爸爸去世了,媽媽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紛紛上門噓寒問暖,可問及誰願意撫養我……他們紛紛露出尷尬的笑容。】
【我聽到他們背地悄悄在說“不是自家的,養大了也焐不熱心”“他媽媽是精神病,扯上關係了,萬一她出院拿刀砍我們怎麼辦”“蘇長明那麼好的人都被他剋死了”……】
【我抱著腿坐在沙發上,居委會人來人往,所有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向我,我聽到他們說了一個詞:“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種地方,萬一被欺負了怎麼辦,萬一被孤立怎麼辦。我不喜歡暴露在臺前,不喜歡假惺惺地笑,不喜歡成為人們都喜歡的樣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許就再沒有鋼琴了。】
【傍晚,我拉著玥玥走上街頭。】
【“如果再過一陣子還是沒人養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會了……”玥玥說。】
【“不用擔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難保,安慰她。】
【“你的琴彈得那麼好,以後肯定有出息。”玥玥說,“你那麼好,大人們為什麼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們眼裡,小孩是被明碼標價的。親生的加價,有才華的加價,成績好的加價,而我是不值錢的。”我說:“繼續學琴需要請老師,練到媽媽那種程度要很好的老師和很好的琴……我不確定我能變得很厲害,也許我只是比普通人厲害一點,而親戚們光是養他們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媽媽叫回家了,我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裡默默下了個決定,我要向人們證明,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我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
大人們不知不覺發現,小男孩身上那種被精心雕琢過的“鋼琴小王子”的氣質突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默和熟練。似乎父親死後,他突然長大了。
他開始自己照顧自己。灶臺很高,他就墊著闆凳。米飯時而夾生,時而焦煳,菜的味道總是鹹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嚥下去。他學會了用最少的錢買最扛餓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臨期麵條。他會仔細比對菜市場收攤時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價格,計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塊用,洗過衣服的水要留著拖地,燈泡壞了就摸黑坐著等天亮。
他生出一種天真到不切實際的恐慌:如果錢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會被帶走,關進一個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鋼琴。他必須證明,證明自己能活下去。
沒人告訴他,這個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變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櫥窗裡的玩具、小吃攤上的熱氣,都能輕易變成他手中的實物。摔倒了會立刻有媽媽的驚唿和擁抱,膝蓋上的塵土會被溫柔拍打。現在他混在人流裡,提著重物摔倒,菜葉土豆滾了一地,血滲了出來。周圍腳步匆匆,無人為他停留。
他還試圖去打工,跑到樓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氣問要不要幫工洗碗。店主打量著他瘦小的身闆,嗤笑一聲:“誰家小孩出來體驗生活?別搗亂,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錢去!”他離開前,聽到顧客們的議論:“現在的小孩為了要點零花錢買手機打遊戲,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太不懂事了……”
後來,他終於找到一處願意要他的地方,一個藏在巷子深處、油膩膩的黑廚房。洗不完的油汙碗碟,彈鋼琴的雙手被泡得發白起皺。他白天藉口出去玩,實則去幫活,晚上回到大人們的視線下,聽著他們討論自己的未來。
自尊心被踩進腳下的汙水裡,一聲不響。
……他要證明,證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騙過。一個戴著兔耳朵的黑髮男人說他那裡有輕鬆賺錢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猶豫再三,掏出了緊緊卷著的鈔票。男人拿了錢,消失在人海,再也沒出現。他站在約定的巷口,從午後等到天黑,心裡那點關於“希望”的東西燃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他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愛會消失,承諾會作廢,擁抱會鬆開,唯有攥在手裡的錢,是實實在在的、不會突然背叛你的東西。它能換來食物,換取屋簷,換取活下去的資格。愛是水晶擺件,華美而易碎;錢卻是救命的乾糧,雖然粗糙,卻能填飽肚子。
只有填飽肚子活下去,才有資格談理想。
每天,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中,他唯一的發洩,是開啟琴蓋。手指落下,挑戰肖邦的《夜曲》與李斯特的《鍾》,狂亂的琴音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大笑出聲。
媽媽,我琴彈得很好,我會成為一個大鋼琴家,我能養活我自己……!我不是沒人要,我沒有遭人嫌!
琴聲穿透薄薄的牆壁。鄰居們議論不息:
“嘖,爸死了媽瘋了,還有這閒心叮叮咚咚彈琴呢?”
“沒爹沒孃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哎,不過也是,瘋子的兒子,能正常到哪兒去?”
……
【明安日記,3月29日,晴】
【爸爸,媽媽。】
【當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蘇明安靠在枕頭上,再度模模煳煳醒來,怔怔凝視著天花闆。
舍友的鼾聲徹夜不息,如雷打鳴,夜空澄澈,一輪明月正當頭,宛如銀盤懸於九天,樓下傳來野貓喑啞的叫聲。
他向窗外緩緩伸手,張開五指,輕輕掐起,彷彿能握住月光。
“……簡直就像走馬燈一樣,我為什麼會做這些夢,難不成明天我會死掉嗎?”他搖了搖頭,警告自己,不要想這麼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個籤筒,他驚愕地發現,真的有兩個籤掉了出來。
……
【請搖晃你的籤筒。】
【第二籤:餐桌上的麵包很好吃,去吃一個吧。(已搖出)】
……
紅豆煳、麵包、星星炸串的籤子,透著鮮豔的硃砂紅,神奇得令他全身顫抖。
他這是撿到神奇的東西了嗎?還是睡過頭的幻覺?
他嘗試性地繼續晃了晃,第三個籤子掉了出來,似是被一股睡意驟然席捲,他眼睛忽然閉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線,米線,五毛一碗!”
一幾年的校園門口,只需要兩三塊便能收穫頗豐。
成長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裡的五毛錢,嚥下了口水,最終還是拐向菜市場,用五毛錢買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沒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趙的男人收養了他。
趙卓忠,這位四五十歲的男人曾有過鮮亮的日子,他曾穿著筆挺的襯衫出入寫字樓,經濟條件很不錯,收養了蘇明安。後來遇上經濟蕭條,公司倒閉,股票虧空,他被連累得傾家蕩産,只能開始做各種雜活煳口。扛鋼筋,拉車,端盤子,跑腿……他曾無數次嘆息,他沒有學歷,以前運氣好找的工作沒了,又沒有本事留住錢,現在只能吃苦換錢。他無數次囑咐蘇明安,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找份朝九晚五的穩定工作,將日子過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貨的碼頭、午後悶熱難當的快遞站、深夜後廚堆積如山的碗碟。趙卓忠像一塊被耗損的電池,在不同的崗位上快速釋放著電量,換取剛夠煳口的銀錢。
“你過來幹什麼,回去唸書!”工地上,男人搬著貨物,滿頭大汗地看著少年跑過來。
“叔,我想幫你,幫你掙錢。”穿著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說。
“你不用管,好好唸書,你將來才有大出息!”
“你會累壞的。”
“掙錢是我們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書!”
偶爾,週末,在蘇明安的堅持下,趙叔叔會帶著他一起跑腿、擺攤,賣草編玩具,男人騎著一輛吱呀作響的車,像一陣疲於奔命的風,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陰影下。蘇明安坐在後座仰望著高樓大廈,忽然覺得這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怪獸,一面擁有紙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斷了人的嵴骨,告訴他們這種人——你只是這裡的蠕蟲。繁華的都市不屬於你。
他見過鄰居那位總是笑呵呵的搬運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長期高熱作業,熱射病帶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醫院替趙叔叔拿藥時,聽見蒼白牆壁下最深刻的慟哭,是一群化工業的工人,因為防護措施偷工減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著自己未來會成為閃閃發光的大鋼琴家、成為造福人間的科學家、成為登陸太空的宇航員、成為降臨在受苦受難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夢想在現實面前逐漸黯然褪色,就連房間裡那臺鋼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帶走了,換來一疊能夠吃很久的鈔票。
原來夢想在鈔票面前,一文不值。
這世上,他甚至自身難保。
……
【明安日記,10月2日,陰。】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趙叔叔折騰垮了身子,夢想成了最先被捨棄的奢侈。
蘇明安默默告別了琴譜與黑白鍵。語文課上,老師讓寫下未來的志向,他握著筆,遲疑地寫下“鋼琴家”、“遊戲主播”、“大英雄”……隨即又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用力劃掉,墨跡湮染開,寫下更實際、也更沉重的三個詞:
金融,師範,法律。
他去了同學博龍在家辦的豪華生日派對。巨大的蛋糕、喧鬧的音樂、博龍父母熱情親吻博龍額頭,博龍猶如盛裝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佈景。他頂著滿頭禮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從塑膠袋裡拿出臨期打折的麵包,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幾根燒剩的蠟燭——那是博龍吹滅願望後,被隨意丟棄在桌上的。他仔細地將它們插在灰撲撲的麵包上,閉目許願。
博龍許完的願,才能輪到他。博龍用完的蠟燭,才能輪到他。他不覺得這有什麼。
“祝我生日快樂。”
“祝我生日快樂。”
“祝我生日快樂……”
“祝我生日快樂……”
……
【明安日記12月31日,晴】
【博龍家的蛋糕真好吃。】
【謝謝他願意請我吃。】
……
上學時,博龍曾為他憤憤不平:“蘇明安,你彈琴那麼棒!為什麼不拼一把?讓你家……讓趙叔叔供你啊!一年幾十萬走藝術,總比以後起早摸黑三千塊強吧!”
蘇明安只是搖頭:“我的家庭,沒有試錯的本錢。”
“瞎說,你這麼厲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沒見過比你彈得好的!”
“就算走藝術成功了,後續的費用怎麼辦?我連鋼琴都沒有了……十幾億人,就算我是萬裡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樣的也足足有幾萬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還沒出名,趙叔叔就生病了,怎麼辦。要是我也像媽媽一樣遭遇了意外,再也彈不好了,我拿什麼養家。”
“呃……那你喜歡的心理學呢?也放棄?”
“……嗯。”
博龍臉上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像從未經歷過風浪的貝殼,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灘,驚愕地發現陽光下並非只有珍珠,還有無數被曬乾碾碎的沙礫。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在他眼裡這麼優秀的蘇明安,甘願作繭自縛。
直到有一天,音樂老師找到蘇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賦很難得,真的不再深入發展一下?”
蘇明安確實心動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趙叔叔說,卻看到趙叔叔滿頭是汗倒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皮膚曬得黢黑,遍地都是還沒編完的草編玩具,鼾聲震天響。
叔叔太累了,草編玩具三元一個,他要編多少個,才能供得起蘇明安學鋼琴?
蘇明安蹲下來,默默地、慢慢地、將玩具編完。
“……明安,我們不一樣,我們這種家庭輸不起。喜歡彈琴,偶爾彈彈就好,別當真。聽叔叔的,學點實在的,以後找個穩當工作,比什麼都強。”他幾乎可以預料到趙叔叔會說什麼。
是啊,家裡連琴都沒有,他在嚮往什麼呢。
深夜,他彷彿看到未來的自己,站在床頭與他說話。
“每次被老闆罵,我都在想,如果我一開始堅定學琴,會不會成功?”那個身影說,“真可惜啊,我變成了一個平庸的人。”
蘇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歡,能當飯吃嗎?那些靠夢想成功的,鳳毛麟角。大多數人,只是墊底的無名之輩。”
“可我總覺得……你好像被什麼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該認清的。”他頓了頓,摸了摸心臟處,指尖冰涼,“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火’。”
他攢起零花錢買了一個手卷鋼琴,想保持手感,最後卻還是為了交電費而賣掉了它。他鬱鬱寡歡許久,最後卻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視若珍寶的手卷鋼琴灰撲撲躺在垃圾裡,買下它的主人並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從垃圾裡扒出來,捧在懷裡,宛如握住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回來了。”他喃喃著,抱緊了它,“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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