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覓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遊樂園裡沒有人。

遊樂園的門口乾乾淨淨的，售票視窗關著，檢票口也沒有人站著。車直接開了進去，一路暢通無阻，在遊樂園裡面的一塊空地上停下來。

“到了！”陸驍第一個拉開車門跳下去，腳剛一沾地就開始跑，“哇，沒人！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柯念慢悠悠地跟著下了車，看了看空曠的遊樂園，沒有說話。

秦玦拉著江覓的手下車，低頭跟他說：“今天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你想玩什麼都行，不用排隊。”

江覓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想不明白，這麼大一個遊樂園，怎麼只有他們幾個呢？電視上那些人去遊樂園，都是好多好多人的，買票要排隊，玩專案要排隊，連買個棉花糖都要排好長的隊。

但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覺得問了可能會顯得自己很沒見識。他只是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裡，跟著秦玦往前走。

陸驍已經衝出去好遠了，被隨行的保鏢喊了回來，說不能跑太快，要跟著大家一起走。陸驍回來的時候還是笑嘻嘻的，一點都不在意被攔了。

他們玩的第一個專案是旋轉木馬。

江覓本來想說他想玩那個，但還沒開口，陸驍就先喊了“我要坐那個最大的馬”，秦玦說“你坐那邊，我坐這邊，江覓坐中間”，柯念無所謂地選了外面的一匹白馬。幾個人就這樣把旋轉木馬安排得明明白白。

音樂響了起來，木馬開始慢慢轉圈，一上一下的。江覓坐在那匹淺紫色的木馬上，手握著面前的金色杆子，風從臉上吹過去，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他扭頭看了看秦玦，秦玦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一隻手拉著韁繩，另一隻手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江覓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後來他們去坐了過山車。陸驍吵著要坐第一排，工作人員看了看幾個小孩的身高，說一米二以上的才能坐，陸驍跳過去量了量，剛好壓線，高興得直蹦。

秦玦和柯念比陸驍更高，不用量也知道身高夠了，只有江覓夠不到一米二的那條線。

他站在身高尺下面，哪怕腳尖踮了踮，還是差了一截。

“沒事，”秦玦拉著他的手，“我們去坐別的，那邊有個小火車也挺好玩的。”

江覓沒有不開心，因為他知道自己還小，等長大了就能坐了。

“哥哥你去玩吧，”江覓說，“我在這裡等你，阿姨陪我就行了。”

“不行，”秦玦乾脆利落地拒絕了，“你不玩我也不玩。”

最後艾臻帶著江覓去坐了小火車，秦玦才上了過山車。但秦玦坐完過山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跑過來找江覓，問小火車好不好玩，有沒有害怕，江覓說好玩，不害怕，秦玦這才放心了。

中午他們吃了一頓江覓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東西。

漢堡，薯條，炸雞，還有一杯大大的可樂，杯子裡插著一根吸管，可樂裡面飄著冰塊，喝一口又甜又涼，從嘴巴涼到肚子裡。

江覓拿起那個漢堡，兩隻手捧著，咬了一口。麵包軟軟的，裡面的肉餅鹹鹹香香的，還有一片酸黃瓜，咬下去咯吱咯吱的。他嚼著嚼著，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醬汁，自己沒發現。

秦玦看見了，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伸手過來幫江覓擦了擦嘴角。

陸驍嘴裡塞滿了薯條，含混不清地說：“秦玦你怎麼跟個小媽媽似的。”

秦玦瞪了他一眼：“你吃你的，管得著嗎。”

柯念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吃著雞塊，看著秦玦這個向來被伺候慣了的少爺主動照顧起了別人，突然想到了他媽媽看的偶像劇裡，男主角就是這樣照顧女主角的。

他們在遊樂園待了一整天。

從旋轉茶杯到碰碰車，從海盜船到激流勇進，每一個專案都讓江覓覺得新鮮刺激。他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過這些，但電視裡看到的跟自己親身體驗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記得坐激流勇進的時候，水花濺起來的那個瞬間，他把臉埋進了秦玦的後背，秦玦的衣服溼了一大片，轉過頭來看見他頭髮溼了，拿手幫他把水抹掉，說了句“沒事，太陽曬曬就幹了”。

他記得艾臻給他買了一個粉色的棉花糖，比他的腦袋還大，他拿著不知道怎麼下口，秦玦直接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又把剩下的大半個都吃了，一邊吃一邊說“太甜了”。

江覓手裡只剩下一根紙棒，秦玦看見他那副呆了的樣子，又去買了一個新的還他。

他記得陸驍非要玩那個大擺錘，上去之後嚇得哇哇叫，下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扶著欄杆走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卻嘴硬地說“其實挺爽的”。

柯念在旁邊不急不慢地說了句“你剛才好像喊媽媽了”，陸驍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追著柯念跑了半個園區。

他記得艾臻拿著一個相機，咔嚓咔嚓地給他拍了好多照片。他站在旋轉木馬前面拍了一張，坐在碰碰車裡拍了一張，手裡舉著棉花糖拍了一張，跟秦玦肩並肩站在摩天輪下面也拍了一張。艾臻每拍一張就彎下腰來跟他說“好看”“真好看”“這張更好看”，又說等洗出來後帶回去給爺爺奶奶看。

江覓每次聽到“爺爺奶奶”四個字就笑得更開心了。他已經在想奶奶看到這些照片會是什麼表情了，一定會笑得很開心，說不定會拿給村裡的人看，說“這是我孫子在B市的遊樂園拍的”。

一天的快樂太滿了，滿到江覓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回家的路上，幾個小孩都蔫了。

陸驍是第一個倒下的，他靠在座位上，嘴巴微微張著，唿哧唿哧地睡過去了，手裡還攥著在遊樂園買的一個小玩具。

柯念也困了，歪在座椅上，睡姿文氣得多，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秦玦坐在江覓旁邊，起先還撐著不睡，跟江覓說“你困不困”“你要是困了就靠著我睡”。說著說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頭一歪，靠在了江覓的肩膀上。

江覓沒覺得沉，也沒覺得不自在。只是秦玦哥哥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他本來也想撐著不睡的，但車開得很穩，發動機的聲音嗡嗡的，混著路上輪胎碾過柏油的聲音，像一首催眠曲。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慢慢地合上了，腦袋也靠在了秦玦的腦袋上，兩個小孩的頭抵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唿吸著。

車停在秦玦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江覓被輕輕的動靜弄醒了。他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發現車窗外面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院子裡的草地上，看起來像動畫片裡才有的景色。

他轉了轉頭，發現秦玦還靠在他肩上睡著，唿吸很沉，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陸驍已經被他家的管家接走了，柯念也被人抱著正往另一輛車上送。艾臻在旁邊跟司機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轉過身來開門，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人。

不過秦玦還是被這些動靜吵醒了，他坐直了身體，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秦致站在車門外面，穿著一件淺色的薄毛衣，看樣子剛從公司回來沒多久。

江覓動了動，想自己下車。但車子的底盤有點高，上來的時候是艾臻把他抱上車的，現在艾臻還在車前面跟司機說話，他看了看車門到地面的距離，又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腿，猶豫了一下。

秦致伸出手，一把把江覓從座位上撈了起來。

江覓整個人騰空，嚇了一跳，下意識摟住了秦致的脖子，兩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

“好、好高。”江覓的聲音還有一點點剛睡醒的迷煳。

秦致一隻手託著他，另一隻手關上車門，很穩。他沒有把江覓放下來，就那樣抱著他往屋裡走。

“怎麼樣？今天玩得開心嗎？”秦致在安靜的傍晚聽起來特別溫柔。

江覓摟著秦致的脖子，身體從剛開始的緊繃慢慢放鬆下來。他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剛到這個陌生地方的膽怯小孩了，現在他知道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他很好，他可以不用那麼緊張。

“嗯！開心！”江覓的語氣一下子揚起來了，話匣子也開啟了，“叔叔，我今天坐了旋轉木馬，還坐了小火車，還有那個碰碰車，我撞了秦玦哥哥三次！阿姨給我買了棉花糖，好大好大一個，比我腦袋還大！還吃了漢堡，漢堡裡面的那個肉好香，秦玦哥哥還幫我擦嘴了。”

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意思是秦玦哥哥幫他擦的是這個地方。

秦致一邊點頭一邊笑，整張臉都柔和下來了。

“這麼開心啊？餓了嗎？咱們吃晚飯去。”

江覓搖了搖頭想說“不餓”，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嚕嚕一聲響，在安靜的傍晚裡顯得格外清楚，連旁邊路過的保姆都聽見了，笑著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