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一哽，趕緊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臉扭向一邊。

江覓抬起頭看他，“我會的，秦玦哥哥。我每天都等你的電話，我只跟你玩。”

秦致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他拍了拍秦玦的肩膀，溫聲說：“好了，時間不早了，咱們先送小覓回去，別讓爺爺奶奶等急了。”

艾臻最後幫江覓理了理衣領，手指在他領口處停頓了一下，又從車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卡通書包，塞到他手裡。書包裡裝著嶄新的故事書、彩色鉛筆，還有好幾盒的零食，都是江覓這幾天愛吃的東西。

“這個你拿著，裡面的書和筆，留著上學用。要是不夠，阿姨再給你買。”

幾個人上了車，一路往機場開去。

G市的山路還是那樣顛簸，坑坑窪窪的，車子搖搖晃晃，把人顛得東倒西歪。可江覓這回一點都不困，全程都靠在秦玦肩膀上，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車子緩緩停在江覓家的院子門口。那棵大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向四周延展，枝葉交錯重疊，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蔭底下站著兩個人影。

看見車子停下，奶奶快步迎上來，臉上笑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眼睛一直往車窗裡瞟，想看看孫子怎麼樣了。

“小覓！”

奶奶一開口，江覓就繃不住了，一頭扎進奶奶懷裡，腦袋埋在奶奶肩窩裡，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奶奶肩頭的布料：“奶奶！”

“乖孩子。”奶奶輕輕拍著他的背，手掌在他瘦小的後背上上下摩挲。這五天，她沒睡過一個踏實覺，夜裡總要醒好幾次，總在想孫子在城裡能不能適應，會不會受委屈，吃不吃得慣。

現在看見孩子白白淨淨的，小臉蛋圓潤了不少，精神頭十足，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爺爺也走上前，對著秦致和艾臻連連道謝，腰微微彎著，雙手在身前交握，“麻煩你們了，還專門把孩子送回來。這幾天真是辛苦你們了。”

“叔叔，您太客氣了。”艾臻笑著說，“小覓這麼乖，我們喜歡還來不及，一點都不辛苦。”她招唿司機，把後備箱和後座的包裹一一搬下來。

大大小小的包裹堆在院子裡，幾乎佔了小半個院子。紙箱、布袋、塑膠袋，各式各樣的包裝堆成一座小山。爺爺奶奶看著這陣仗，一時愣住了。

“這、這都是什麼啊？怎麼這麼多東西？”奶奶連忙上前，想攔著，雙手在空中揮舞著，“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已經對我們家小覓夠好了，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太貴重了。”

艾臻拉住奶奶的手，溫聲解釋：“阿姨，您別客氣，這些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給孩子和你們二老準備的。您看，這些是給江覓買的秋裝和冬裝，都是厚實的棉衣棉褲，山裡冬天冷，別凍著孩子。還有幾雙鞋子，運動鞋、棉鞋、雨鞋，換著穿方便。這個新書包，還有裡面的文具、故事書，都是孩子用得上的。”

她指著旁邊的幾個包裹，繼續說：“這幾包是給您和大爺買的衣服。還有這個按摩儀，我試過，特別好用，有幾個檔位可以調。大爺平時幹農活腰不好，大娘您腿腳也不利索，沒事按一按，能緩解不少痠痛。”

爺爺奶奶聽得直襬手，臉上又侷促又不安，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們一輩子住在山裡，面朝黃土背朝天，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更沒用過什麼按摩儀。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都是遙不可及的稀罕物，說什麼都不肯收。

“不行不行，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你們快拿回去，自己留著用。”爺爺的眉心擠出幾道深深的溝壑，“我們老兩口粗茶淡飯慣了，穿不慣這麼好的衣服，也用不上這些東西。小覓也有衣服穿，不用買這麼多。”

奶奶也在一旁附和，拉著艾臻的手，“是啊，閨女，你們的心意我們領了，可這東西真的不能收。我們受之有愧啊。”

他們心裡清楚，秦家夫婦是好心人，可他們不能一直這麼麻煩人家。自己沒讀過多少書，但無功不受祿這個道理，他們還是懂的。

艾臻看著兩位老人執拗的樣子，心裡一時不是滋味，鼻子有些發酸。她知道老人家心思淳樸，不想佔別人便宜，便放緩了語氣，看著一旁眼巴巴望著這邊的江覓和秦玦，輕聲說：“叔叔，阿姨，您就收下吧，別跟我們客氣。您看，兩個孩子這麼要好，以後還要經常來往呢。這些東西都是我和秦致的一點心意，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您就別推辭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更加柔和：“小覓是個懂事的孩子，我們打心底裡喜歡他，就跟喜歡秦玦一樣。這些東西都是給孩子和你們用的，不算什麼。要是您不收，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以後都不好意思再來打擾你們了。”

這話一出，爺爺奶奶頓時沒了辦法。他們看向江覓，那孩子緊緊拉著秦玦的手，兩個人眼裡都是不捨，眼眶都紅紅的。

爺爺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那我們就收下。真是讓你們破費了。”

奶奶也紅了眼眶，連聲道謝：“謝謝，謝謝你們。真是遇到好人了，是小覓的福氣。”

見二老終於收下，艾臻和秦致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爺爺沒再多說，轉身走進屋裡，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很快。沒過多久，他抱著一個大大的竹筐走了出來，筐裡整整齊齊碼著滿滿的土雞蛋。

“我們家窮，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就這些土雞蛋，是家裡老母雞下的，純糧食喂的，沒吃過一點飼料，比城裡買的好吃。你們別嫌棄，帶回去給孩子吃，補身體。”爺爺把竹筐遞到艾臻面前，雙手捧著，“這是我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你們一定要收下。”

艾臻看著滿滿一筐土雞蛋，鼻子一酸，連忙伸手接了過來，她笑著說：“大爺，您說哪裡話，怎麼會嫌棄呢。土雞蛋可是好東西，我就喜歡吃這個，又香又有營養。太感謝您了。”

秦致也在一旁開口：“大爺，謝謝您。這筐雞蛋我們收下了，回去就讓廚師做給孩子吃。”

爺爺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擺著手說：“應該的，應該的。那我再多養兩隻母雞，把這倆孩子的雞蛋都包了。”

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眼看天色不早，秦致和艾臻也該啟程返回B市了。

秦玦拉著江覓的手，站在大槐樹下，久久不肯鬆開，“江覓，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每天放學回家，記得準時等我電話，不許偷懶。”

“我知道，秦玦哥哥。”江覓仰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使勁忍著，“你放假了一定要來找我玩，我就在這裡等你們過來，哪兒都不去。”

“嗯，我一定來。”秦玦重重地點頭，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抱了抱江覓，手臂收緊，在江覓背上拍了拍，“我會想你的。”

江覓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滾燙的淚水打溼了秦玦的衣袖，在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艾臻和爺爺奶奶在一旁看著，心裡難免酸澀，卻也知道，這是兩個孩子之間最真摯的情誼。

“秦玦，我們該走了。”艾臻輕聲催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山路不好走。

秦玦依依不捨地鬆開江覓，一步三回頭地往車子方向走，“江覓，記得等我電話！”

“我會的！”江覓也大聲回應，用力揮著手，他看著黑色的車子緩緩駛離，輪胎碾過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奶奶走上前，輕輕把他摟進懷裡，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柔聲說：“傻孩子，以後還會見面的，別哭了。”

江覓靠在奶奶懷裡，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小聲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奶奶，我會好好聽話，好好學習，以後去B市找秦玦哥哥。”

“好，奶奶等著。”

從這一天起，山海相隔，卻隔不斷兩個孩子的情誼。

往後的年月裡，電話成了他們之間最緊密的紐帶。

不管是上學的日子，還是週末假期，秦玦每天都會準時給江覓打電話，雷打不動。

每天傍晚，江覓放學回家，放下書包第一件事，就是守在那部二手手機旁邊，等著秦玦的電話。

只要手機鈴聲一響，他立刻飛奔過去接起，第一聲永遠是軟糯又期待的“秦玦哥哥”。

秦玦會在電話裡，跟他講B市的新鮮事，講學校裡的趣事，講柯念和陸驍又闖了什麼禍，講他又考了年級第一，講家裡的廚師又做了什麼好吃的，說得江覓直咽口水。

江覓也會跟他講山裡的生活，講今天幫奶奶擇了菜，手指被青菜汁染得綠油油的。講爺爺帶他去山上採了野果，野草莓酸酸甜甜的，桑葚把嘴巴都染紫了。講學校裡的小事，講他又學會了多少生字，做對了多少道題，老師今天表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