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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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一路往下,兩個人都沒再開口,但那種沉默不是沒話找話的尷尬,是待在一起不用說話的舒服。
到了停車場,江覓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看著秦玦發動車子,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該不會是帶我去飯局吧?”
“不是。”秦玦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內心對於江覓絕對猜不到自己要帶他去哪兒而感到隱隱的竊喜,“坐好了嗎?”
“坐好了。”江覓點頭說。
秦玦笑了笑,車子駛出地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那到底是去哪兒?”江覓又問了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開了將近半個小時,越開越偏,周圍的建築從寫字樓變成居民樓,又從居民樓變成一片低矮的沿街商鋪。最後停在一所大學的後門,秦玦把車熄了火。
江覓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那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小街,兩排攤位一個挨一個地擠過去,紅彤彤的燈籠掛了一路,煙霧繚繞,人聲嘈雜,空氣裡飄過來的全是食物油炸爆炒的香氣。
“夜市?”江覓有點意外。
“嗯。”秦玦推開車門下去,回頭看了他一眼,“上次在省會沒逛夠,這次補上。”
江覓看著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上來了。上次在省會是江覓帶他去的,那條街江覓熟,閉著眼都知道哪家的烤串最地道,哪家的糖水最捨得放料。那時候他是領著秦玦逛的人,輕車熟路,心裡踏實。
現在換了個城市,換成了秦玦帶他來。他倒成了那個被領著的人。
兩人下了車,面對面站著,才發現一個問題,倆人都穿著上班的衣服。秦玦是西裝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江覓是西裝外面裹了件黑色羽絨服,站在一群穿著衛衣和運動鞋的大學生中間,那叫一個格格不入,像兩個走錯片場的。
一個路過的男生多看了他們兩眼,扭頭跟同伴小聲嘀咕:“這倆是來拍戲的?”
江覓聽見了,低下頭笑。秦玦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但他耳朵尖紅了,畢竟他不擅長應付這種被人當稀奇看的時候。
“吃什麼?”他問,語氣刻意端得平淡,以此掩飾當下的不自在。
江覓四下看了看,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冒著白煙的攤子:“那個。”
烤冷麵。
攤主是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大姐,鐵板上滋滋冒著熱氣,鏟子翻飛。秦玦站在攤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姐的操作,一張冷麵皮攤在鐵板上,煎得邊緣焦黃,磕一個雞蛋上去,蛋黃散開,蛋清凝固,刷上一層醬,撒一把洋蔥香菜,鏟子一卷,切成小段,裝進紙碗,插上兩根竹籤。
“你好,我要兩份。”秦玦說。
江覓在旁邊掏出手機要掃碼付錢,秦玦胳膊一擋,把他手機推回去了。
“我來。”
“不能每次都是你付。”江覓說,語氣認真。
“這次我付,下次你來。”秦玦掃了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好像兩個人之間還有無數個“下次”在等著似的。
江覓看著他,笑了笑,沒再爭。
烤冷麵到手,兩人就站在路邊吃。秦玦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紙碗裡的東西。雞蛋裹著麵皮,醬料濃郁,香菜和洋蔥的香味混在一起,比他想象的好吃多了。
“怎麼樣?”江覓問,自己那份已經吃了兩口。
秦玦點頭:“不錯。”
江覓笑了,低頭繼續吃自己的。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路邊的燈底下,西裝革履地吃著烤冷麵。旁邊是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偶爾有人多看他們兩眼,但誰也沒真的在意。其實夜市就是這樣,什麼人都有,穿什麼來的都不重要,只要身處其中,每個人都只是普通人。
吃完烤冷麵,秦玦又帶著江覓去吃了鐵板燒、炸串、烤麵筋。每一樣他都認認真真地嘗,吃完還不忘點評幾句——“這個有點鹹了”“這個好辣,但挺香”“這個不錯,可以再買一份”。
江覓跟在旁邊,手裡捧著兩杯剛買的冰糖烤梨,一杯準備遞給秦玦,一杯自己喝。梨湯燙得厲害,他小口小口地嘬,熱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暖到胃裡。
秦玦在吃肉夾饃。饃烤得酥脆,裡面塞滿了剁碎的滷肉和青椒,汁水滲進饃裡,咬一口滿嘴都是香的。他吃得很認真,嘴角沾了點醬汁都沒發覺。
江覓看著他,再次覺得這個人出奇的可愛。
在公司裡,他是人人敬畏的秦總,冷著臉,說話簡短,開會的時候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場安靜下來。但在這裡,他就是一個站在路邊吃肉夾饃的普通人,會因為吃到好吃的而眼睛發亮,會因為太辣而皺眉吸氣,會因為被鐵板的煙燻到而使勁眨眼。
這些,只有自己能看到。
江覓捧著梨湯,感覺到心跳快了半拍。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感覺來得太明顯了,想騙自己都不行。
“笑什麼呢?”秦玦嘴裡還嚼著肉夾饃,聲音含含煳煳的。
“沒什麼。”江覓從兜裡掏了張紙巾遞過去,“擦擦嘴。”
秦玦接過來擦了擦,低頭看了一眼紙巾上的醬汁,表情有點微妙,大概是在想自己剛才那副吃相是不是不太體面,會不會影響自己在江覓心中的形象。
兩人繼續往裡走。走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前,秦玦停下了腳步,他看了看那一串串紅彤彤的山楂,又看了看江覓。
“想吃?”江覓問。
秦玦沒說話,但他那個眼神已經把答案寫明白了,就是想吃,但又覺得這是小孩子愛吃的東西,不好意思開口。
江覓笑了,買了一串遞給他。
秦玦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江覓在旁邊笑出了聲,秦玦瞪了他一眼,但嘴裡還在嚼。酸味過去之後是甜,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攪在一起,還挺好吃的。
“你週五晚上有空嗎?”秦玦忽然問。
江覓愣了一下:“週五?”
“嗯。”秦玦咬了一口糖葫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不那麼刻意,“我……29歲生日,想跟你一起過。”越說,聲音越小。
江覓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秦玦,那人正低著頭啃糖葫蘆,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他的眼神時不時往江覓臉上瞟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跟剛才說話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完全對不上號。
“你不用跟家人一起過嗎?”江覓問。
“我爸媽出去旅遊了。”秦玦咬下最後一顆山楂,把竹籤扔進垃圾桶,動作很隨意,“前陣子還在非洲,這會兒不知道又跑哪兒去了。自從我接手公司之後,他們就到處玩,過年都不一定回來,我都習慣了。”
江覓看著他,心裡像被誰揪了一下,連帶著那好看的眉頭也微微蹙起。
秦玦一眼就瞧出了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趕緊擺了擺手:“你別這樣啊!我又不可憐……”
他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像是在認真考慮怎麼說才合適。
“我爸媽感情特別好。我媽媽以前是記者,特喜歡世界各地跑,但她懷了我之後,就把工作辭了。我出生以後,也一直是她帶我,家裡雖然有保姆,但她什麼事都親力親為。我爸得管公司,忙得不行。有那麼幾年,我媽媽一直待在家裡,哪兒也去不了,我爸嘴上不說,心裡頭一直覺得虧欠她。後來我上學了,寒暑假我們一家三口才會一起出去玩。我媽媽從來沒什麼怨言,但我跟我爸都知道,她是為婚姻、為家庭、為我犧牲了她自己的愛好和理想。所以他們現在到處玩,我挺開心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點:“我希望她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僅僅作為我的母親,我爸的妻子。”
江覓聽完,點了點頭。
其實跟秦玦相處久了就能感覺到,這人是在一個很溫馨的環境里長大的,骨子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不慌不忙的,對人對事都帶著分寸感。只是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想岔了,下意識以為他生日這天身邊沒人,所以心裡替他難過了一下。
“好,週五我陪你。”江覓說。
秦玦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江覓點頭,“你想去哪兒吃?我請你。”
秦玦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去外面吃。來我家吧,我做飯。”
江覓愣了一下:“你做飯?”
秦玦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可以學。”
江覓笑出了聲,笑得眼睛彎起來:“那還是我來吧。”
秦玦看著他笑,自己也跟著笑了。兩個人站在夜市的人群裡,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頭頂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在他們身上搖來搖去。
“走吧。”秦玦說,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不少,“那邊還有個賣烤紅薯的,聞著挺香。”
江覓跟上去,手裡還捧著那杯沒喝完的梨湯。
他想起剛才秦玦問“你週五晚上有空嗎”時候的樣子,說話的時候努力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眼神裡藏著期待和小心翼翼,像是怕他拒絕,怕他覺得唐突,更怕他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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