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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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摩挲著那層繭,像是在讀一段看不見的文字。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點。至少請你相信,我只是想讓你未來的每一天都輕鬆一點。”
江覓低下頭,看著那隻握著他的手。這隻手簽過幾十億的合同,握過直升機的操縱桿,此刻正輕輕地、憐惜地握著他的手指。
他回握住了那隻手。
“我知道。”
江覓側頭看向窗外,他怎麼會不懂秦玦的意思,如果不懂,就不會和這個人在一起了。秦玦給他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施捨,裡面都裹著對方滾燙的心意。只是曾經的自己怕被燙傷,所以畏首畏尾。
秦玦沒再說話,笑著目視前方。
車子在老位置停好。明明離開車庫的時候天還亮著,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天就黑透了。巷子裡光線不太好,地上又有積雪,兩人牽著手小心地往裡走,鞋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到院門口,陳昉正站在門邊抽菸。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圍裙還沒來得及解,上面沾著幾點油漬。看見兩人走過來,他趕緊把煙掐了,在垃圾桶上摁了兩下。
“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怎麼這麼久才到?”
秦玦鬆開江覓的手,走到屋簷下,幫江覓拍了拍肩上和頭上的雪。雪花落在黑色飛行服上格外顯眼,他拍得很仔細,連衣領處的褶皺裡都翻出來抖了抖。
“下雪天,路上堵車。”他說。
陳昉沒多問,領著兩人進了上次坐的那個包間。
“坐會兒啊,”他拉開椅子,“我去準備準備。”
江覓坐下來,透過窗戶往外看。院子裡支起了塑膠棚,透明的棚頂積了一層雪,但棚下面熱氣騰騰的,每一桌都坐滿了人。銅鍋的白煙從棚子下面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濃白的霧,混著羊肉和酸菜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為什麼這個包間沒人來?”江覓問。他記得上次也是,外面排著隊,這個包房卻空著。
秦玦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熱茶:“這個包房是專門給我留著的。從一開始就是。我跟陳昉說過不用留,他不聽。”
江覓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暖了暖手。白瓷杯壁燙燙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順著血管往上走。
他點了點頭,在杯口冒著的熱氣中開口:“看得出來,陳昉是個心特誠的人。”
秦玦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轉頭看著他。
“那我呢?”他問,“你看我的心誠不誠?”
江覓被他那雙認真的眼睛看得有點想笑,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茶,緩緩說:“你心最誠,行了吧?”
秦玦卻不買帳,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別敷衍我啊,我認真的呢。”
江覓看著他,腦海中回憶起眼前人對他的每一份好,秦玦送的襯衫、西褲、領帶還在衣櫃裡掛著。便利貼也被他妥善保管在床頭櫃裡。那個被秦玦稱為“咱們家”的地方,放著秦玦在不為人知的時間裡準備好的衣服和鞋子。兩個人走過的路、吃過的飯、相處中點點滴滴都被他藏在心裡。
他放下茶杯,同樣認真地說:“我也是認真的。”
秦玦愣了一下,低下頭笑了。
只因為得到了男朋友的一句誇獎,只因為江覓肯定了他的心意,只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江覓,他便感到無比的滿足。
他正要說什麼,門簾掀開了。
第51章 陳昉與許多
陳昉端著銅鍋進來,鍋裡的湯快沸了,貼著鍋壁的液體噗呲噗呲地響,熱氣煳了他一臉。
他身後跟著個男孩子,二十歲左右的樣子,長得秀氣白淨,五官挺漂亮,尤其是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十分討喜。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衛衣,袖子挽到小臂,外頭套著個圍裙。
他端著托盤,上面擺滿了盤子,羊肉、酸菜、凍豆腐、白菜、粉絲,滿滿當當。他麻利地把盤子放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發現菜葉上的水滴到了桌上,又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抹布,把桌上的水擦乾淨。
把抹布裝回口袋,他朝陳昉比了個手勢,轉身要走。
陳昉伸手拽住了他,有些著急地比了個手語,臉上卻笑著。
男孩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擺了擺手,快速地比了個手語。
陳昉還是沒讓他走,又比劃了一下。這回男孩子沒再擺手,看了一眼桌邊的秦玦和江覓,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陳昉旁邊坐下了。
陳昉給他倒了杯熱茶,抬頭對秦玦和江覓說:“這是我物件,許多。剛才我讓他坐下一起吃,他說你們是客人,不合適。我說你倆是我朋友,不用見外,他才肯留下來。”
江覓看著對面那個靦腆的男孩子,笑了笑:“嗯,不用見外。”
許多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看得懂他善意的笑。他也笑了笑,低下頭,手指在茶杯邊上輕輕摩挲著。
秦玦挑了挑眉,問陳昉:“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你說過?”
陳昉看著鍋裡的湯沸得厲害,正準備端盤子下肉,許多已經先他一步動手了。他把羊肉和酸菜倒進鍋裡,用長筷子撥了撥,讓肉片均勻地散開。陳昉便再沒動,靠著椅背,笑了笑。
“就這陣子,跟你倆趕一塊兒去了。”
許多把肉下完了,把空盤子摞在一起,放在剛才他端菜的托盤上,坐了下來。
陳昉朝他比了個大拇指,許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昉接著說:“前段時間,店裡有個阿姨要回家照顧剛生了孫女的兒媳婦,辭職了。店裡招人,他來面試。原本他這情況是不合適的,客人說啥都聽不見,也給不了回應。但我看他當時……”他頓了一下,看了看許多,許多正乖巧地低頭喝茶,沒看他,“身上到處是傷……心一軟,就留下來了,讓他在後廚備菜。”
他轉回頭看著秦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奶奶小時候發燒,把耳朵燒壞了,聽不見。你懂吧……我狠不下心讓他走。”
秦玦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昉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他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組織著語言,思考著如何才能恰當地概括許多之前的人生。
許多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站起來給桌上的人續茶,偶爾看向陳昉,很快又移開視線,有些羞澀地笑著。
接下來的時間裡,大家邊吃邊聊。銅鍋裡的湯加了好幾次,羊肉一盤接一盤地下,白菜粉絲凍豆腐吃得乾乾淨淨。
陳昉說的多,秦玦就安靜地聽著,江覓偶爾問幾句。許多聽不見,但他看得懂唇形,偶爾陳昉跟他比劃幾句,他就笑著點點頭。
從陳昉斷斷續續的講述裡,秦玦和江覓拼湊出了許多的過往。
許多是個棄嬰。兩個多月大的時候,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一歲多時被一對夫妻領養,兩歲多時又被退養了。回到福利院後,院長髮現這孩子不會說話,叫他也沒反應,便帶他去醫院做了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院長抱著兩歲多的許多哭得都快暈過去了。
許多的耳朵被打聾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的。
院長報了警,但沒有證據。那對夫妻說他們把許多帶回家養到兩歲多,這孩子一直都聽不見,所以才退養了。警察來查了幾次,查不出什麼,案子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許多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學歷不高,又聽不見,很多工作都做不了。來店裡之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前面路口的洗車店裡負責洗車。
洗車店的老闆見他長得好看,又不會說話,有天晚上,趁其他員工都走了,把店裡的攝像頭全關了,對著許多動手動腳。許多拼命反抗,最後被打了一頓。
第二天許多就沒去上班了。他在這附近轉了一整天,直到走進這條巷子,看見涮羊肉店門口貼著招聘啟事,猶豫了很久,才帶著一身傷推門進來。
“我一開始還奇怪呢,”陳昉說,“一個聾啞人來應聘服務員,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來找工作的,他是來找個地方待著的。哪怕不付他工資,只要包吃住就行。他身上沒錢了,錢都寄回了福利院和付房租。洗車店的老闆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兒,放話以後每天去他家門口蹲他。他只能連夜收拾東西,一大早就出來了。”
陳昉說這些的時候,許多正低著頭給白菜掰葉子,把最外面那層老的掰掉,留下嫩黃的心。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
江覓看著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
世上活得艱難的人,怎麼有那麼多。他以為自己的過去已經夠苦了,可對面這個安安靜靜剝著白菜的男孩子,聽著那些許多經歷過的糟心事,心裡堵得厲害。
“前幾天,”陳昉的聲音沉下來,“那個洗車店老闆知道許多來這上班了,還來鬧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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