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沒鬆手。

他只是抬起眼，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顧雪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外，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在晃動。

“母后派了人在門口。”太子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今夜被他們看到我們分床睡，怕是今夜就要告狀到母后那裡了。”

他想吼，想罵……

但他不敢太大聲。

門外有人。

他只能扭過頭去，把那張紅透的臉藏起來，不看眼前人那帶笑的眼睛。

太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愉悅。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鬆開手，轉身走向床榻，自顧自地躺下了。

顧雪衣站在原地，背對著床榻，盯著牆上那張大紅喜字，盯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那喜字上的金色雙喜，在燭光下晃得他眼睛疼。

但他不敢回頭。

身後那道目光，比喜字還燙人。

過了很久，他終於破罐子破摔地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衣服……我解不開。”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太子起身了。

腳步聲靠近，一隻手伸到他身前，輕輕撥弄了幾下那個他剛才大戰了三百回合的繩結。

“好了。”

顧雪衣低頭一看，那根難纏的腰帶果然鬆開了。

但他眉頭一皺，看著還停留在他腰間的手：“一定要這麼解嗎？”

太子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顧雪衣飛快地把那身繁瑣的喜服扒下來，換上旁邊準備好的寢衣，動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換好衣服，他轉過身。

太子已經躺回床上了，正側躺著看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床很大。

紅羅帳，鴛鴦被，並蒂枕……

一切都昭示著今夜本該是什麼樣子。

顧雪衣站在床邊，磨蹭了半天。

他看看床，看看太子，看看床，又看看太子。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只佔了床邊窄窄的一條邊。

他飛快地交代，語速快得像是在唸經：

“那我們今晚各睡各的，你睡裡面，我睡外面。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碰誰，天亮就各走各的。”

太子點了點頭，從善如流：

“好。”

顧雪衣這才放心地躺了下來。

他躺在床邊，身子繃得緊緊的，與太子就保持著最遠的距離。

紅燭搖曳，在帳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顧雪衣盯著帳頂，一動不敢動。

過了很久，他小聲問：

“她們還不走嗎？”

門口那些人影還在晃動，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太子沒有回答。

下一秒，顧雪衣感覺身邊的床鋪陷了下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溫熱的身軀已經覆了上來。

顧雪衣嚇得差點驚唿出聲……

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隻手按住他掙扎的手腕，牢牢壓在頭頂。

顧雪衣瞪大眼睛，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太子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雙眼睛裡，有一絲顧雪衣看不懂的深意。

太子俯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噓。”

顧雪衣的掙扎頓了一下。

太子繼續說，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屋外有人。”

顧雪衣這才想起，門口那些母后派來的人，還站在那裡。

太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他們要聽到一些動靜才會離開。”

顧雪衣的腦子一片空白。

動靜？

什麼動靜？

太子看著他呆愣的表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還有一絲無奈：

“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雪衣臉上，認真得讓人無法拒絕：

“要委屈一下先生了。”

顧雪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那隻捂著他嘴的手鬆開了……

下一秒，太子的手動了。

床帳被輕輕晃了一下。

發出細微的、曖昧的聲響。

顧雪衣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太子的頭埋在他頸側，沒有亂動。

但那唿吸，溫熱的，均勻的，一下一下，拂過他的皮膚。

每一次唿吸，都像是有羽毛輕輕掃過。

顧雪衣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想躲，但無處可躲。

他想推，但手被按著。

他想罵，但不敢出聲。

只能任由那道唿吸，在他最敏感的頸側，一下一下，慢慢地灼燒。

更可怕的是，太子偶爾會動一下。

很輕，很小幅度的調整。

但那一瞬間，他的唇就會似有若無地擦過顧雪衣的皮膚。

雖然只是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卻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清晰地印在顧雪衣的感知裡。

他的臉越來越紅。

紅得像染了色的布，紅過了那床鴛鴦被上的並蒂蓮。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燙得像煎雞蛋。

太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僵硬。

那道唿吸頓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幾乎是貼著皮膚震動的：

“先生別怕。”

顧雪衣：“……”

誰怕了？！

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夜，比他想象的要漫長得多。

漫長到他開始數太子的唿吸。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過了多久，顧雪衣已經分不清是幾更天了。

他渾身僵硬地躺在那裡，脖子都快抽筋了，太子依舊埋在他頸窩裡，一動不動。

除了那道溫熱的唿吸，什麼都沒發生。

顧雪衣開始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睡著了？

他剛想開口問，忽然感覺到埋在他頸窩裡的那個人，身子輕輕抖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下。

然後……

“噗。”

極輕的一聲笑。

顧雪衣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笑聲就再也憋不住了。

太子的肩膀開始抖動，一下，一下，越來越厲害。

他埋在那裡，笑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努力壓著聲音，不讓自己笑出聲。

但那笑聲根本壓不住。

“噗……哈哈哈哈……”

他終於笑出了聲。

越笑越大聲，越笑越放肆。

顧雪衣一臉茫然。

他笑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他正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能動了。

太子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一隻結實的手臂環上了他的腰。

那隻手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收得緊緊的，密不透風。

太子就那樣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一聳一聳。

顧雪衣被抱得死死的，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在自己懷裡笑。

那笑聲悶在他胸口，震得他心跳都亂了。

“你……你笑什麼？”他終於忍不住問。

太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顧雪衣一眼。

那雙眼睛裡帶著笑意，帶著滿足，還帶著一種顧雪衣看不懂的、亮晶晶的光。

然後他又把臉埋下去，繼續笑。

笑得像個傻子。

顧雪衣：“……”

這人是不是瘋了？

……

而此刻，門外那位奉命來聽牆角的嬤嬤，終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東宮。

月光落在她蒼老的臉上，映出那雙眼睛裡慈祥的光。

旁邊的宮女小聲問：“嬤嬤，咱們可以回宮覆命了嗎？”

嬤嬤點點頭，欣慰道：“好久沒見太子殿下那樣開心地笑過了。”

第125章 他喜歡你

第二日早起，顧雪衣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他睜著眼睛，望著床頂的紗幔，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晚那一幕……

謝不爭埋在他懷裡，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像個傻子。

謝不爭？

那個在修真界永遠沉穩、永遠冷靜的謝不爭？

那個在魔界殺伐果斷、心機深沉、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魔尊？

昨晚那個笑得停不下來的人，真的是他？

顧雪衣想不通。

他到底為什麼那麼開心？

自己昨晚那個樣子很可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