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此時此刻,方知哪怕只有一句話的訊息,依然是以稱唿開頭。
方知:鬱文,抱歉,下午臨時得回學校參加個會。
“抱歉”就是結束時間未定,方知未盡的話左不過便是“不能接你,自己回家”。
杜鬱文有些煩躁地把手機重新扣回桌面,聲音不小,甚至把正在激情畫餅的楊緒都嗆了一下。
可杜鬱文卻對這樣的失禮無知無覺。他依然皺著眉,只不過被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勢和不遠處依然在喋喋不休畫餅的社長襯托著,不像演的。
片刻後,他再次解鎖手機,頁面還停留在自己和方知的微信聊天框。
讀語文:1
他連“好的”都不想回復。
因為他不好,很不好。
筆記本上那隻奇醜無比的烏龜,最終被杜鬱文在龜殼上狠狠地寫上了方知的名字。
第2章 吃飽了
下雨天晚高峰和通勤的標配一定是堵車。當看到手機上打車軟體顯示了一個比平常貴了接近三倍的數字時,杜鬱文又在心裡把這罪魁禍首的鬼天氣和無辜被波及的方知罵了一遍。
他咬咬牙,破罐子破摔地衝進雨裡,一路從小區門口小跑到單元樓下。
冬季的陰雨天,加上毫無章法的狂風唿嘯而來,吹得他直打哆嗦。
身體的冰涼在杜鬱文解鎖家門電子鎖看到一屋子的漆黑以後成功地擴充套件到了心裡。
客廳唯一的光源來自於早上出門前沒完全拉上的窗簾透進來的、小區外商業街的霓虹燈。它們討巧一般地聚集在客廳沙發旁的落地燈附近,裝作是本就源自室內的光亮。
杜鬱文重重地關上家門,這麼大的聲響卻沒有激起室內的任何動靜。方知沒騙他,回學校忙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他甚至比杜鬱文回來的還晚些。
杜鬱文拍了拍落在呢子大衣肩頭的水珠,撐著玄關的櫃子換了皮鞋,吸了吸鼻子,噼裡啪啦開啟了客廳大大小小所有的燈。
身心俱暖。
理智隨著溫度一起迴歸,還沒換上家居服,他便掏出手機給方知發訊息。
讀語文:回飯?
他給方知發的訊息已經從最早的大段情話剖白心意到簡單表述,以至於現在,能簡寫絕對不擴充套件到程度。“回飯”如果讓方知來問他,一定會被填充成:“鬱文,晚上有回來吃飯嗎?如果有回來的話,想吃點什麼?”
然而哪怕曾經擁有這樣同款擴寫能力的杜鬱文累了一天之後也只想打兩個字表達一下對丈夫的關心。
等他簡單衝了個澡,換上和方知同款但稍微小一碼的珊瑚絨家居服之後,手機螢幕才亮起來,顯示對方發來的訊息——
“鬱文,你到家了嗎?老教授請客,晚上不回來吃了。冰箱裡留了去學校前簡單做的炒飯,你微波爐熱一下就行。”
“還算你有點良心。”杜鬱文邊看手機邊往廚房走,嘴裡嘟嘟囔囔,高冷了一天的臉上終於帶了些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但是打出去的回復,還是一如既往簡單的“1”。
方知的貼心早已是習慣。從戀愛到婚姻,杜鬱文毫無負擔地享受著,也受用成了習慣。
炒飯旁邊還有一份用小一號飯盒裝好的例湯。杜鬱文分兩次把它們放進微波爐,又用空氣炸鍋給自己炸了一鍋鹽酥雞。方知很少吃這些,冰箱裡大部分垃圾食品都是他買回來,杜鬱文消耗。他們配合默契,一如戀愛時去學校後面南門的小吃街一樣,方知拎著裝了雞蛋堡、烤冷麵、澱粉腸、缽缽雞的塑膠袋,用竹籤挑起一口,自己不吃,手卻拐著彎地一樣一樣往杜鬱文嘴裡送。
他不吃,但會在約會結束,杜鬱文吃得心滿意足以後把人拉回學校,在教學樓最後一間不開燈風扇還壞了的教室裡,把杜鬱文壓在門後,或者講臺桌上接吻。
方知往往在這個時候表現的不那麼紳士,不那麼體貼。他會用力扣著杜鬱文的後腦杓,把對方緊緊地往自己身上貼,急迫地用舌尖撬開杜鬱文的嘴,勾住他的舌尖,攝取他的唿吸,哪怕那時那刻杜鬱文嘴邊還有沒擦乾淨的油點子,唿吸裡還是冷鍋串串吃完後辣椒油的味道,方知都照單全收,不管不顧,直到杜鬱文繳械般艱難地伸出手,手指輕釦他的掌心,意作投降。
“鬱文,吃飽了嗎?”方知喘著氣這麼問他,弦外之音,意有所指。
“唿——唿——”杜鬱文因為缺氧而眼前發黑,一腦袋扎進方知懷裡,任他抱著自己慢慢緩過神來。
等方知過了片刻後準備繼續時,杜鬱文適時地打了個飽嗝,延遲般地用行動向方知表示著——“他真的飽了”。
太煞風景了。
方知只能苦笑一聲,又把杜鬱文抱進懷裡。杜鬱文在方知胸口前悶悶地笑著,剩下半點旖旎的氛圍最終被兩個人都無奈的笑聲衝得灰飛煙滅。
微波爐“叮”的聲響把杜鬱文的思緒拉回現實。他的唿吸尚未平復,記憶的回溯讓他在這個室內室外都算不上溫暖的冬天久違地感受到了燥熱。所以他無知無覺地拉開微波爐,試圖徒手拿出高溫轉了三分鐘的玻璃器皿,並很不出意外地被燙到了手指。
“嘶——”杜鬱文趕緊下意識抓上耳垂,這會兒才驚覺剛才那幾分鐘的回憶時間,熱意竟然攻城略地到了耳朵上的皮膚。
“該死的!”杜鬱文暗罵一聲,不知道是罵這熱燙的玻璃器皿還是自己的色慾燻心。
他癟了癟嘴,帶上隔熱手套把晚餐取出來以後又給方知發了條微信。
讀語文:“回來的時候買盒套。今晚很想。”他難得地打了長句,詳細而直白地向丈夫表達自己的渴求。
先吃飯,再回憶,最後實戰。食色性也。杜鬱文覺得自己把這句古人的感嘆參透得明明白白。
他用叉子送了一大塊鹽酥雞往自己的嘴裡,然後又扒拉了一杓炒飯,沒什麼風度地吧唧出聲,好像又回到了那條充斥著各種味道、不算寬敞又十分擁擠的南門小吃街。
廚房瀝水架上放著杜鬱文剛洗好的碗,水滴滴到水槽裡,發出規律的聲響,嘀嗒、嘀嗒,片刻後便再次安靜了下來。
等杜鬱文洗完碗,收拾完餐桌,方知依然沒回來,手機也沒收到他的回復。家裡只有剛才杜鬱文開著當吃飯時背景音的電視裡放著的天氣預報結束時的音樂。
杜鬱文卻沒生氣。
他知道方知是個什麼性格的人。在親密關係這件事上,方知永遠是行動派。杜鬱文曾經分別嘗試過以一副正兒八經學術討論的架勢和插科打諢的態度用語言試探過方知,誰知對方表面八風不動,可暗暗緊咬的後槽牙還是出賣了“正人君子”的內心想法。
方知對杜鬱文的身體有著極強的探索欲和佔有欲,他的渴望遠遠超過杜鬱文想象。自從那兩次的試探最後都以杜鬱文被方知狠狠“身體力行”作為結局之後,他再也不敢以身犯險,當一個在危險邊緣反覆試探的小丑。
曾經對於親密關係的羞於啟齒或小心試探,在婚後都變成了直接的表達。
杜鬱文因為自己發的那條微信而心情大好,他想象著方知在許多人的飯局上突然看到自己這樣一條直白大膽的簡訊時,連藏在高領毛衣下的脖頸皮膚都會變紅,而且因為開車,他甚至不能用喝多了酒當藉口。
丈夫吃癟,自己卻有一種獨坐千里之外、運籌帷幄的勝利感。杜鬱文笑出了聲,暫時將晚上這一場事兒會有多激烈、方知會怎麼咬著牙把他折騰到失神的後果拋諸腦後,決定先自欺欺人地利用好心情的延續加會兒班。
……
加班果然會讓人心情變差,變得很差。
杜鬱文所在的出版社今年總體效益走下坡路,該說是整個行業都碰到了寒冬,還是因為社長眼瞎,沒簽到暢銷的作品,總之,連杜鬱文這樣一畢業就進公司,屬於元老級人物的老編輯,都在這一段時間頻繁地出入總編和社長辦公室,聽著兩個老闆有意無意地感嘆他的KPI完成得一般,別灰心、能不能再試試、趁著今年還沒結束再堅持堅持……
杜鬱文自詡在床上都沒對方知說過這麼面上鼓勵實則不滿的話,因為方知不需要。
然而他作為資深編輯的能力卻被否決,杜鬱文很不開心,卻無能為力。
他太需要籤一部能讓他重振雄風的作品了。
杜鬱文對著電腦上那個名為來年書籍選題策劃案,實則一片空白的word文件托腮發呆。以至於方知拎著便利店塑膠袋一開門進來,就看到杜鬱文垂頭喪氣地坐著。
“鬱文。”方知喊他。
杜鬱文聽見了,可幾個小時前他的愉悅和期待已經被狗屎一樣的工作搓磨得分毫不剩,他用鼻音懶懶地回了一個“嗯”,就繼續這麼喪著,連方知脫了外套洗了手朝他走過來都沒什麼反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