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我……”杜鬱文腦子沒轉過彎來,一根筋似地又問,“你不是下午才拒絕我了嗎?”
他現在正處於完全上頭的階段,已經缺少了根本的思考能力。
方知沒有第一時間接他的話,哪怕此時杜鬱文整個人都被憤怒的餘溫、疑惑的滿點和稍微沒轉過彎來的迷煳佔據了大腦。
而方知也只是在他電腦的觸控板上劃了幾下,再把電腦轉到杜鬱文面前,舉起雙手,自證無辜。
方副教授的解釋隨著他的動作一起響起,理智而冷靜,“冤枉,線上聊天,你一開始就沒說你是誰。”
杜鬱文腦子裡“嗡”地一聲,像炸開了一鍋剛出爐的焦糖爆米花似的,他跟著方知的動作不自覺把臉往螢幕前湊,然後他就看到了自己作為“dddd”和“know”的第一句聊天。
dddd:“老師您好,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出版這部作品呢?”
好言簡意賅,好開門見山,全是對淘到一部好作品的激動和認可,就是沒有一上來自報家門,自我介紹。
情勢倒轉,鐵證如山,容不得他有半句狡辯。
杜鬱文:……
他還想掙扎兩下,“那可是我後面難道也沒……”
方知打斷他,“後面也沒有。”
杜鬱文徹底啞火。
大腦裡的某個神經元像突然通電一樣接通了起來,霎時讓他想起過去一段時間的各種片段——方知曾有意無意提起過出版、作品的事兒,那時候杜鬱文還打趣他是不是要出版學術會議的論文集;甚至就在不久前那個他們和顧風樓盛容一起吃飯的晚上,方知在那次親密後執著於問他“是否介意出現在文學作品裡”,而那時候的杜鬱文卻因為過度的快樂而麻痺了神經,遲鈍得完全沒有和這本書產生任何可能性的聯想。
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職業敏銳度,居然在丈夫面前直接跌落到和他一個屬性了——
零。
手邊的白色湯匙此刻成了他舉在手裡意作投降的“小白旗”,杜鬱文磕磕巴巴地問:“那……那是不是……如果……我一開始就說我是誰……咱們這個事兒就不會那麼……艱難險阻啊……”
方知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糾結著要不要說出讓杜鬱文痛唿後悔的回答。
“現在也不晚,鬱文。”最終,方知這麼開口對他說,語氣真誠,“儘管如你所說,你很早之前就來找我商量作品出版的事,但我也不得不如實回答你,我確實是最近才徹底做好出版的準備。”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刻意安慰,漸漸消解了杜鬱文的懊惱,卻再次讓他疑惑起來。
“可是,為什麼呢?”杜鬱文回想起自己每一次虔誠認真的邀約,他相信不止自己,其他有意請方知出版的人應該也是如此,“你的顧慮是什麼呢?版費,出版以後的銷量,還是市場對作品的評價?”
他腦子裡想過很多答案,那些兩個人披著馬甲交流時或許方知不方便透露的答案。如今他們彼此身份明牌,杜鬱文覺得丈夫應該可以給他一個最終解釋。
腦子裡預想了很多,杜鬱文卻猝不及防聽見方知只回答了一個字:“你。”
“什麼?”杜鬱文一愣。
“你說的那些,都不是我考慮的範疇。”方知合上電腦螢幕,和杜鬱文沒有阻礙地對視,“版費也好、銷量也罷,或者你說的市場對於一本書的評價。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部作品總會遇到喜歡它和不喜歡它的人。但那些都不是我的顧慮。鬱文,決定出版與否最重要的、唯一的因素就是你。”
……
這一天稍晚一些的時候,know的部落格主頁又更新了。
不過不是正文,而是一小段文字公告。
“親愛的各位讀者朋友,很高興大家對《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長久以來的支援和關注。我們很榮幸地和大家分享這個訊息:《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不日將以書籍形式出版發行,這是作為作者本人和作為出版社編輯的作者物件的共同決定。後續出版資訊,還請留意本部落格。”
“落款:konw&dddd”。
有深夜登上部落格看到這條訊息的讀者眼尖地發現,這個dddd似乎就是之前在博主評論區裡維護博主、和發惡評的網友據理力爭的人;還有人發現,konw新增了一個關注,也是他唯一的一個關注,就是這個dddd。
更有甚者循著線索點進dddd的主頁,發現此人發表的為數不多動態,全都圍繞著一個核心——他要簽下《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
於是,konw的評論區在這個深夜因為這條公告而熱鬧起來,大家興奮地說著恭喜出書,八卦地探討著konw和神秘的dddd一起撒的狗糧,起鬨著說網際網路真是神奇,七嘴八舌地分析著他倆到底是先結的婚還是先簽的作品,感嘆著六人定律永遠在被驗證……
而這些,方知和杜鬱文暫時一概不知。
床單皺了,衣服散得到處都是,床頭的紙巾團裡包著用過的小雨傘,空氣裡有潮溼黏膩的味道。
杜鬱文的興奮值被持續拉高。儘管身體上他已經是完全力竭,但他依舊不依不饒地拉著方知來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最後的最後,他求饒的聲音帶著難抑的哭腔,同樣上頭的方知才最終放過他,弄在了他的背上。
杜鬱文趴在床單上,身體上已經徹底繳械投降,可精神上還叫囂著。
他啞著聲音,前言不搭後語地指揮著從身後撐起身體坐起來、準備收拾最混亂的一次殘局的丈夫:“方知……電腦,拿……拿來……”
方知當他是被弄昏得胡言亂語,先是把人慢慢翻身仰躺,又準備伸手把被子拉過來準備給他蓋上。可杜鬱文軟手軟腳的,居然還在頑固抵抗。
“我說……電腦,拿來。”被翻回來的杜鬱文重新獲得更多氧氣,說話也清晰起來。
“還有什麼事沒處理嗎鬱文?”方知這回聽清了,但依然沒動作,而是柔聲勸他,“有什麼事,明天再做吧。現在太晚了,剛剛你也累了,明天還要上班。”
好殘忍地表達了現當代社畜哪怕前一晚能和伴侶快樂地巫山雲雨,也逃不過第二天腰痠背痛地出現在工位的殘酷現實。
杜鬱文罕見地沒有因為方知的這般發言而氣惱,他想做就做的執行力在這一刻依舊閃耀著熠熠光輝,“電腦拿來,我現在就要擬合同。”
方知:“什麼合同?”
杜鬱文有氣無力,但語氣堅定:“當然是《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的合同,我現在擬好,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社裡簽約!”
他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哪裡像籤合同,說是籤財產分配更為貼切。
方知無奈地搖著頭,俯下身抱住了指揮江山的杜鬱文,慢慢把人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拍上他的後背,“好了寶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不要著急。”
大概是方知的擁抱足夠溫暖,足夠堅定。杜鬱文終於陷在他的懷抱裡,腎上腺素慢慢消退,他承認剛剛自己是衝動行事,畢竟現在別說擬合同,讓他兩隻手放鍵盤上打字,估計都抖得夠嗆。
杜鬱文把腦袋靠在方知胸前的皮膚上,自己的大半重量都交給丈夫,像只在方知懷裡逐漸安靜下來的貓。
他們終於迎來了每一次親密之後都從不缺席的溫存時刻。
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時刻。
兩人都是汗津津的,皮膚貼著皮膚,心跳同頻。擁抱消減了情慾,但卻讓杜鬱文覺得安心,甚至依戀。
片刻之後,他聽見方知開口了。
“鬱文,我也沒想到這部作品能兜兜轉轉被你發現,還簽約出版。其實最開始,我是把它當成一種日記的形式記錄我們的生活,是一種遇到夫夫生活中存在的問題時的反省和思考,一種……屬於‘杜鬱文丈夫的構建正規化’,我想更好地成為你的伴侶。”
“或許在我這裡,它變成了‘杜鬱文的丈夫構建正規化’。”杜鬱文悶悶地笑了出來,他調換了一個字的順序,就讓“丈夫”這一主體隨著他的思考發生了變化,“方知,我承認,這一年來,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問題,或者說狀況,但也恰恰是因為這些生活中的小摩擦,讓我突然開始隨著你的這部作品思考,應該如何當一個好的伴侶。謝謝你,方知。”
“我的榮幸,寶貝。”方知稍稍鬆開他,隨後又再一次把杜鬱文小心地壓向床榻,意猶未盡地親吻他的額頭、眼角、和鼻尖。比起情慾,這個吻更像是裹挾著濃重而珍貴的愛意,從那部作品裡提煉出來,並再次重新落回夫夫間真實的生活,充盈在他們從過去、到現在、至未來的每分每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