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電影播放還有十五分鐘，梁均和餘頌跟在人群后面排隊檢票，領了3D眼鏡，找到邊角的座位坐下，目之所及處，很多觀眾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幾乎人手一杯奶茶或者汽水，與朋友結伴而來，一邊說話一邊找座位。

“你看劇透了嗎？”

“沒呢，不過刷到了有人說劇情一般。”

“反正也不是衝劇情來的，特效爽就完事。”

歷史與神話題材本來就自帶熱度，再加上《英靈臺》一直著重宣發特效團隊有多麼多麼厲害，花了多少多少錢，查了多少多少資料，僅僅一個細節就反覆推翻最終完美之類的，自然吸引了一波喜歡看特效大片的觀眾。

影廳內的燈全部關閉，十五分鐘一晃而過，電影開場。

男主角，普普通通的應屆生，在找工作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車一頭撞進了一個荒蕪而又野蠻的世界。

因為生得細皮嫩肉，被附近部落的半獸人撿了回去，不，準確來說，是捆了回去。

兩個半獸人跟捆豬似的，把男主角的雙手雙腳綁在一根棍子上，唱著聽不懂的歌詞，向遠方的部落走去。

這個地方已經半年沒有下雨了，他們要舉行活祭，平息上天的怒火。

滄桑悠遠的曲調中，鏡頭越升越高，展現著龐大世界觀中的冰山一角。

黃沙彌漫，遮蔽天日，黃土修葺而成的祭祀臺上，蒼老的大祭司跪坐於地面，身後的尾巴一動不動，口中唸唸有詞，等待著祭品的到來。

扛著男主角回去的兩個半獸人的腳步連成一線，化作電影的名字，英靈臺。

來刺探敵情的梁均忍不住“嘶”了一聲，輕輕碰了碰旁邊的餘頌，小小聲地說：“花了錢的特效好像確實不一樣……”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從男主角進入到蠻荒之地開始，所有的黃沙漫天之類的場景，應該都是綠幕棚拍，最後特效合成，做得確實不錯，尤其是在戴著3D眼鏡的情況下，視覺效果非常震撼。

半獸人怕火，一是因為動物的習性，二則是在他們的印象中，“火”是不祥之物，象徵著戰爭與死亡，是統治蠻荒世界的“暴君”無所不利的武器。

所以他們的活祭不是用火燒，而是開膛破肚，取出五臟，切記，是活取，要最新鮮的。

後面的劇情不難猜，男主角在關鍵時刻醒來，因為剛穿越就昏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刀尖即將劃破皮膚時，隨身攜帶的手機鬧鐘響了，死亡危機由此解除。

從文明時代到來的男主角吃不了生肉，就地取材鑽木取火，他不怕火，又把火作為工具，震懾住了整個部落的半獸人，大祭司以為男主角是天神派來的使者，便把對方帶進了藏有典籍的部落最深處。

“上一屆大祭司告訴我，典籍裡藏著天神的饋贈，只要解讀上面的文字，就能為世界帶來安寧。”

意外，又毫不意外，典籍裡的文字不是別的，正是中文。

不要問為什麼大家都不認識中文，卻沒有語言不通的問題，不重要。

經過戰火的洗禮，以及遷徙時的丟失，典籍已經不全，有的書只剩了一半，連猜帶蒙都理不順當中的邏輯，這時候，男主角想起來，他帶了手機，可以求助AI啊！

在AI的幫助下，男主角知道了，這個世界人類文明已經斷絕，部落中的臺子並不是用來活祭的，而是應該叫“英靈臺”，可以溝通天地，召喚歷史與神話傳說中的人物與神仙，不過召喚出來的英靈有三分鐘限制，非必要時最好別召喚。

看得出AI應該是大投資方，logo反覆地出現，後面主角做個菜都要向AI詢問菜譜。

也不知道AI是怎麼連上網的，但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主角所在的部落遭受到了隔壁部落的攻擊，主角終於要使用英靈臺召喚英靈了！

連梁均都忍不住期待，男主角第一個召喚出來的是……

等等，這是什麼？

隔壁部落的半獸人特徵很明顯，長著狐耳與狐狸尾巴，男主角自然而然想到了傳說中最為有名的那隻九尾大妖。

英靈臺驟然升起一道火紅色的光芒，而後變作九道，如狐狸的尾巴似的彎成一個個尖尖的小角，倏然間，所有光芒匯聚在一起，合成一隻身軀龐大的九尾紅狐。

毛髮死板，眼神空洞，本應該絲滑搖曳的九條尾巴跟裝了鋼針似的一動不動。

別說壓迫感了，影廳內沉默了半秒，咳嗽聲此起彼伏，有好多觀眾沒繃住，不知道是笑特效，還是笑自己花的票錢。

九尾紅狐的配音十分動聽，既靈動又嫵媚，如果閉上眼睛，腦海中不自覺會浮現出相應的形象，跨越時空降臨於此的狐狸四肢舒展，狹長的眼睛帶著不失威嚴的狡黠，九尾微微晃動，或許會回想起，上次她入世是為了攪亂天下，這次入世，卻是為了阻止一場戰爭。

多麼帶有宿命感的出場啊。

結果生生被這個呆板的特效狐狸給破壞了。

演員一個圖層，特效狐狸一個圖層，配音又是一個圖層。

這對嗎！！

觀眾：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或許是第一次召喚的福利，九尾狐在三分鐘後並沒有消失，而是收起了另外八條尾巴，化作一隻巴掌大的小狐狸，佔據了男主角的頭頂，懶洋洋地指點江山。

問題來了，剛剛的大狐狸十分辣眼睛，可小狐狸卻相當靈動，做得格外細緻，每一個動作都憨態可掬，耳朵尖在無意識抖動時，把人的心都能萌化了。

這也是《英靈臺》最常拿來宣發的吉祥物，流量非常好，甚至做成了毛絨小周邊。

剛剛想要離場的幾個觀眾猶疑了幾秒，重新坐了下來。

男主角使用英靈臺解決了危機，並靠嘴炮和天神使者的名頭讓兩個部落合而為一，建立城池，看著這兩個部落結盟，隔隔壁的部落不樂意了，決定先發制人。

接下來的劇情如所有人想的一樣，面臨危機→召喚英靈→解決危機→英靈說幾句雞湯消散，再面臨危機，再解決危機，如此迴圈。

每解決一個危機，就收服一個部落，得到部落珍藏的典籍，使用AI分析，得到世界觀的一角，或者得到一個人物小傳和神話故事。

別問手機為什麼還有電，不重要。

召喚歷史人物還好，畢竟是由真人演員扮演的，不突兀。

可在召喚哮天犬的時候，熟悉的雷霆特效又又又來了。

跟貼片沒什麼區別的黑色細犬電梯起飛，嗷嗚兩口跟吃餅乾似的吃掉了月亮。

影廳內終於有觀眾忍受不了，起身離場。

陸陸續續，有不少觀眾跟著一起離開，邊走邊小聲嘟囔：“我好想讓他退錢啊……”

梁均拉著餘頌慢慢往中間挪。

等他倆挪著挪著到了黃金位置，原本滿座的影廳內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

如果沒看錯的話，最前面有幾個年輕人睡得還挺香。

電影末尾，男主角匯聚了周邊六個部落，建起一座城池，他要推翻暴君的統治，建立屬於華夏的文明。

傳說中的暴君端坐在黃金打造的王位上，一手撐著額頭，合著眼皮，靜靜聽大臣們的進言。

在聽到新的城池建立時，他眉心一動，倏然睜開眼睛，露出一雙壓迫感極強的重瞳。

“轟隆”一聲，一道閃電劃破陰雲密佈的天空，一條看不出是什麼的長條形生物於雲中盤旋，湊近了，才看出那應該是一條小蛇，對著鏡頭，露出一雙一模一樣的，金黃色的重瞳。

梁均：“……”

梁均欲言又止：“……他該不會想說，這條小蛇就代表暴君吧？”

不能吧？

要是想塑造壓迫感，最起碼也得整一條蛟龍吧？

扮演暴君的演員胸肌賊大，肩膀神似雙開門，感覺一拳能隨機打死一個大臣，結果那小蛇剛出現時看著還沒人演員的手指頭粗，這像話嗎！

離開影廳，梁均看著《英靈臺》的海報，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

明明是衝著打探敵情去的，《英靈臺》質量差對於競爭對手來說是個好訊息，但梁均並不開心。

作為導演，梁均覺得，每一個帶著期待去到電影院的觀眾，都不應該被辜負。

這也是梁均拍完《隱匿》後心裡過不去的原因，他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強勢，愧對餘頌，愧對觀眾。

而《英靈臺》不一樣，千映時光有著絕對的話語權，就算除開劇本，特效方面是完全可以做得更好的。

餘頌打眼一瞧就知道梁均在想什麼，涼涼道：“《英靈臺》號稱成本七個億，要不先可惜可惜咱們自己吧。”

梁均：“……”

可惜什麼可惜，這麼多錢做成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可惜！

春節期間，有的影院營業到凌晨三四點，梁均和餘頌出來時，還看到有年輕人在排隊取票。

“零點四十《金牌大盜》開始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