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頁

3,13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黎陌所說的“太平”,正是隔壁殯儀館老闆,板上釘釘的男三號。

實話講,彭洋很欣賞努力爭取的演員。

但一個素人,開口就要試男三號,未免給人一種眼高手低之感。

可是吧……彭洋剛對上黎陌那雙如黑夜一般沉靜的眼睛,心裡的好感度控制不住般蹭蹭往上漲。

加上黎陌今天的穿著,黑風衣、白襯衫、黑西褲,乍一看上去,跟漫畫中的太平幾乎一模一樣。

有備而來啊。

彭洋故意壓平唇角,想給對面的年輕人上一點壓力,說道:“如果給你三個詞,你會怎麼形容太平的一生?”

這是在考驗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度了。

太平在原著漫畫中的定位有些複雜,他既是串聯單元故事的鬼差,又是女主角前世的養兄,在漫畫後期還擔任了一點點反派的職責。

重重元素加起來,讓太平成為一個有足夠深度的角色,也為他帶來了很高的人氣。

黎陌得到試鏡通知時已經有點晚了,幾天時間裡,只夠他看完三遍原著。

第一遍粗略過劇情,從中選取感興趣的人物,順便在網上收集資訊,在得知男女主已經確定、男二似乎也有接觸的情況下,黎陌大膽把目光放在男三身上。

確定好想要拿下的角色,第二遍開始捋整本漫畫的大綱,畢竟人物性格決定故事走向,故事走向又推動人物性格的變化,只有掌握住這種變化,才能在表演過程中顯得遊刃有餘。

第三遍則是摳細節,不斷填充人物小傳,對著鏡子和相機練練眼神的處理之類的。

要是時間充裕,黎陌還會在原著的基礎上,增添一些他個人的理解。

簡而言之,黎陌壓根兒沒考慮過落選的可能。

——他上輩子在娛樂圈好歹混了二十年,這輩子要是連男三都拿不下,乾脆收拾行李轉行算了。

面對導演提出的問題,黎陌迅速回憶起有關於“太平”人生經歷。

太平,原名沐安,遭人陷害為前朝餘孽,鋃鐺入獄,在獄中得知養父慘死戰場、妹妹決絕自殺,他帶著沖天的怨氣,生生咬斷了手腕上的血管,失血而死。

死後差點淪為厲鬼,打傷鬼差、大鬧閻羅殿、放跑了幾隻等待審判的鬼魂,因此被抹去記憶,成為鬼差,改名太平,一邊平帳一邊贖罪,直到千年之後,故事開始。

主角團四個人都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比如男主是太平抓了千年沒抓到的老鬼,女主是太平前世妹妹的轉世,男二不僅是女主前夫,還是導致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所以當太平恢復記憶時,他不出所料地黑化了。

“陰差陽錯,無可奈何。”活著的時候沒有反抗的能力,死了失去質問命運的念頭,好不容易恢復記憶,卻已經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仇恨埋葬在前塵,迷茫覆蓋了他的今生。

剩下最後一個詞,黎陌沉吟一會兒,彷彿代入進了角色,道:“沐安難安。”

話音剛落,不等彭洋發表看法,編劇炸炸率先堅定而緩慢地一下一下鼓起掌來。

她是《與月光為鄰》的主筆兼作者,在影視化立項之後,被彭洋的誠意打動,親自操刀改編劇本,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她創作出來的每一個人物。

“沐安難安”四個字,正好切中了炸炸的創作思路。

她從未對外分享過的思路。

所以,當黎陌說出這四個字時,炸炸恍惚間見到她一筆一畫創造出來角色破開次元的縫隙,站在她面前,親口道出關乎他命運的箴言。

“你試一下……”炸炸放下手,思考片刻,說道,“你試一下太平恢復記憶的那場戲。”

彭洋也來了興趣,他的組裡,編劇的話語權很大,當編劇發話時,他不會去打斷,更不會先忙著質疑。彭洋知道,當炸炸開始做主導,說明她心裡的天平已經傾斜了。

漫畫中太平恢復記憶處於三分之二處,將全篇再次推上一個高.潮,而如此重要的一個劇情點,炸炸採用了非常剋制的表現手法。

一個背影,一滴淚,以及一個字。

總結起來就是,太平被記憶衝擊得半跪在地上,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眼睛下流出一行淚,和一句無聲的“哈……”

沒了。

下一回是太平黑化找男二報仇。

中間的轉變全部留白,任由讀者們腦補。

至於現在,就得演員自行揣摩了。

彭洋自然也是把原著看了好幾遍的,越想越覺得這場戲好,既考驗演員對原著的熟悉度,還能順便考驗到應變能力。

他順著炸炸的話說道:“可以,就試這場。”

妥了。

黎陌悄咪咪一握拳,押中題了。

倒不是黎陌不自信,他以前接戲的習慣是先看劇本,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去見導演。

他需要讓導演知道他的誠意,讓接下來的合作更加順利愉快。

黎陌上輩子腦袋轉不過彎狠狠擺爛過兩年,擱別人早不知被遺忘到哪個犄角旮旯裡了,他復出後還能有高質量的戲拍,全靠他從前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口碑。

這次也不例外。

準備試鏡時,黎陌挑了三個太平的高光片段,獄中自盡、恢復記憶、要殺男二,覺得難度都差不多,不出意外應該會三選一。

果不其然。

在《與月光為鄰》的設定中,除非功過相抵,否則贖罪的鬼差不可能恢復記憶、進入輪迴,但判官有一面可照前世今生往來功過的鏡子,為了得知自己的前世,解答心裡的某些疑惑,太平趁判官不注意,把鏡子偷了過來。

黎陌一手攤開,目光注視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彷彿那裡真有一面小巧的鏡子。

彭洋挑起眉毛,身體下意識前傾。

雖然他做導演的經驗不多,但好歹是正經科班出身,鑑賞能力不差。

在剛剛那一瞬間,黎陌的氣質變了。

眉毛微蹙、下頜緊繃,都是內心焦急的表現,對方甚至考慮到鬼差沒有唿吸和心跳,而故意壓下了本應該劇烈起伏的胸膛。

看到這裡,彭洋悄悄給副導演打了個手勢。

副導演點點頭,輕輕起身,走到攝影機後,才發現黎陌恰好在畫面正中央。

是巧合嗎……

副導演默默推了箇中景,方便觀察表演細節,內心止不住的疑惑。

如果不是巧合的話,一個素人對鏡頭這麼熟悉,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啊?

取景框中,黎陌的身體忽然輕輕顫動起來。

好像是龐大又慘烈的記憶湧入腦中,與現實不斷交叉唿應,讓一具沒有體溫、沒有唿吸、沒有心跳的軀殼短暫地感受到何為痛徹心扉。

太平手腕一翻,鏡子掉落在地,他捂住半張臉,控制不住般單膝跪倒,另外一隻手按住胸膛,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找到自己身為“人”時的本能。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睜大,茫然找不到焦點,等到記憶逐漸融合,太平扯了扯嘴角,疲憊地閉上眼睛。

一滴淚落在地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太平的身體隨著時間重新平靜。

緊接著,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自嘲:“哈——”

他在想,憑什麼?

憑什麼我家破人亡卻要贖罪千年不能輪迴,罪魁禍首反倒能轉世投胎永世幸福?

殺了他!

只要殺了他,就能為父親、為妹妹、為自己復仇!

太平倏然睜開眼!

原本通透澄澈的眼睛在短短几秒的時間內染上血紅,滔天的仇恨幾乎凝成實質。

鏡頭對面,隨手推了個大特寫的副導演猝不及防嚇了一跳:“臥槽!”

與此同時,直面演員情緒的彭洋勐地往後一靠,椅子與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位氣氛破壞者弱弱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震驚。

不對吧朋友?

這是素人該有的演技嗎??

表演就像唿吸,要有氣口和節奏,黎陌停頓的三秒鐘,就是一種張弛有度的節奏,可以緩解觀眾情緒上的緊張感。

怎麼說呢,都不是能用天賦解釋的了,像上輩子沒忘乾淨!

彭洋欲蓋彌彰般清清嗓子,不死心問道:“眼睛裡出現紅血絲是怎麼做到的?你真的一點表演經驗都沒有嗎?”

“一點小技巧。”黎陌站起身,揉揉眼眶,技巧有點傷眼,不過問題不大,日後進組演到這場戲肯定有化妝和特效兜底。

後面那個問題嘛,黎陌玩了個文字遊戲:“現在確實是沒有什麼表演經驗,非常感謝各位老師給我嘗試的機會。”

“不,是我應該感謝你的努力爭取,”很久沒說話的炸炸低頭擦擦眼角,抬手將一縷頭髮攏到耳後,溫聲道,“《與月光為鄰》是我第一部長篇漫畫,結局之後,我一直覺得愧對這部作品,為了拿到更多稿費,我延長了連載期,因為延長了連載期,導致差點爛尾,為了平穩落地,我不得不讓太平在後期暫時成為反派。”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