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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歲的趙米來身體還行,說不上健步如飛,但腿腳沒什麼大毛病,依舊天天蹲在地裡,颳風下雪風雨無阻,跟誰都能嘮上兩句,像無數個普通人一樣,要不是身邊跟著學生,很多人都忘了他是鼎鼎有名的專家。

從1960到2000,整整四十年,趙米來實現了一個又一個的小目標,親眼見證著糧食產量節節攀升,人們從吃飽開始追求吃好。

時代永遠向前,可無論何時,總有人在用雙腳丈量土地,思考怎麼讓產量更高一些,口感再好一些。

這是趙米來和他的同路人們共同的祈願。

又是一年春耕,趙米來照例行走在廣闊的田地旁,有熟悉他的跟他打招唿,要麼詢問他一些專業上的問題,要麼請他來看剛剛買回來的大傢伙,還有的人熱切地請他回家一起吃飯。

趙米來走了一路,嘴巴沒怎麼停下過,第不知道多少次對邀請他吃飯的老鄉說下次一定,他繼續向前走,偶爾蹲下來抓一把黑土,學生跟在他的身邊,認真傾聽著。

把黑土歸於原位,趙米來拍拍手,扶住膝蓋,準備站起來,可能蹲的時間有點久,他起到半路感覺腦袋有點迷煳,上半身搖搖晃晃,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眼前一黑,在學生的驚唿聲中,整個人向前栽倒。

以上是前情提要,外景部分已經拍完了,黎陌現在拍的是從醫院醒來的情節。

為了這場戲,鄧導仔仔細細看了好幾天天氣預報,全劇組凌晨三點開始準備,只為捕捉到最漂亮的朝陽。

幸虧室內的戲不怎麼挑季節,只要鏡頭別掃到外面半黃半綠的葉子就行。

不過掃到也沒什麼大問題,後期可以解決一切。

這場戲比較簡單,黎陌全程沒幾句臺詞,鄧導便也沒怎麼講戲,一年時間合作下來,黎陌有多省心,沒有人比鄧哲飛更加了解。

黎陌換好病號服,確認妝造沒有問題,安心躺下,閉上眼睛,無聲地嚮導演示意他已經準備完畢。

“好,保持安靜,各部門就位,”鄧哲飛最後檢查了一遍機位,在監視器前說,“開始!”

趙米來恢復意識的時候,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試著睜開眼,眼珠在眼皮下轉了好幾圈,像種子衝破土地似的,好不容易見了點空氣,被並不刺激的燈光一閃,又躲了回去。

一行淚沒入到頭髮中,趙米來感覺到眼角有點涼,還有點癢。

隨後聽見椅子噹啷一聲響,熟悉的聲音慌慌張張叫了聲“老師”,急急忙忙去喊醫生。

原來陪床的是小鄭啊,他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一通檢查下來,醫生耐心隨和地叮囑幾句,讓趙米來好好休息,日後注意飲食,不要多思多想。

小鄭抿著唇,眼眶紅紅的,認認真真聽醫生講話,不停地點頭:“嗯嗯!”

自己身體什麼樣趙米來心裡大概有數,他清醒了一些,在學生的幫助下半靠在床頭,等醫生出去,他笑了笑,眼角迭起皺紋,聲音中滿是關懷:“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雖然暈倒得猝不及防,但趙米來感受到,小鄭在他失去意識的瞬間,勐地向前一撲,給他做了人肉墊子。

別看趙米來現在看著瘦,實際體重並不怎麼輕快,更何況當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時,全部的重量都將作用於小鄭身上。

小鄭連連搖頭,說話間含著粗重的鼻音:“醫生已經檢查過了,我一點兒事都沒有,倒是老師,您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趙米來笑呵呵地拉住學生的手,安撫性地輕輕拍了兩下,說,“是我不對,嚇到你了吧?”

小鄭低著頭,快速眨了幾次眼,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落下,他的鼻音更重了,帶著一絲委屈和後怕,說道:“嗯,老師您以後聽醫生的,我們一起跟春耕,您想知道什麼,我們講給您聽。”

趙米來沒有回答,他在被子上摩挲了幾下,彷彿夢迴數十年前,與場長告別的那天。

錢振宏到臨走時心心念念著那一片試驗田,趙米來心想,他比場長幸運,等後面他去見場長了,高低得狠狠炫耀炫耀。

想到這裡,趙米來臉上的笑意更深,沒忍住笑出了聲,連帶著精神都好了不少,面對學生疑惑的眼神,趙米來拉著小鄭的手,像極了每個家裡都有的那個倔老頭,說:“你把我衣服拿過來,咱們一起去農場走走吧。”

小鄭愣了一下,委屈與無奈一起出現在臉上,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他不死心,勸道:“醫生讓您好好休息,不要多思多想。”

“我都這麼大年紀了,該想的不該想的都想了,沒什麼大事,至於休息,我在地裡走了一輩子,走路就是休息,還鍛鍊身體呢,”倔老頭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說道,“去,幫我找一下衣服,咱倆悄悄的,一會兒再回來嘛。”

怎麼可能悄悄的啊,門外還站著兩名警衛員呢,進來出去都得先檢查證件,唯恐趙米來昏迷期間,有人趁機搞事。

小鄭心裡腹誹一句,但還是沒抗住老師祈求的眼神,他嘴上說著去找衣服,其實去問了醫生,得知走一走沒什麼問題後,才敢把衣服拿回來。

趙米來難道不知道嗎?

他知道的。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遺憾,這個時代出生的人不理解上個時代老人們的執念。

就像趙米來當初也不懂為什麼場長明明在頭疼,仍要堅持著去巡視試驗田。

可當人走到某一個階段時,腦袋莫名其妙地靈光一閃,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趙米來認真地、一粒一粒繫好釦子,他的衣服舊舊的,穿起來寬鬆又舒適。

他想起場長對他說的話,每個人都會走,無非或早或晚,他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內心深處總存著些許妄念,或許在某個人類暫時無法觸及的地方,他們的靈魂終將相逢。

沒有也沒關係,他們曾為同一個理想共同奮鬥,精神上的共鳴永遠不會消失,並將長久地繼承下去。

小鄭扶著趙米來的胳膊,走出病房,警衛員沉默地跟在身後。

同樣是醫院,同樣是長廊。

年輕的趙米來迎著夕陽走向下一個明天,而年邁的趙米來,揹著朝陽走向他的落幕。

趙米來走得很堅定。

他想,無論盡頭什麼時候到來,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讓我再看一眼我為之終身奮鬥的事業吧。

一眼就好。

當然,如果能看很久的話,趙米來一點兒也不介意。

鄧哲飛看著監視器中與開機第一場戲同樣的構圖,自然光線將人的輪廓暈染得模煳不清,卻更襯得前路如此璀璨。

去年剛進組不久,《榮光》進行過不止一次的劇本圍讀。

易水寫劇本時經歷過多次刪改,第一版大綱中是趙米來病逝,跟他的學生交代事情,如同場長當年囑託趙米來一樣,來表示新舊時代的交接。

完善的過程中,趙米來的形象越來越鮮活,易水寫到最後不太忍心,去掉了趙米來病逝的劇情,又覺得沒有傳承不太完整,遂詢問了鄧哲飛的意見。

鄧導一句話解決了易水的煩惱:“沒事,遇事不決,鏡頭語言。”

劇本寫完之後,趙米來病逝的劇情換突然暈倒,沒說得了什麼病,有沒有生命危險。

醒來之後的趙米來深感天不假年,他沉沉地嘆氣,帶了些不甘與欣慰,將重擔交予學生手上。

但黎陌越琢磨越覺得不行。

因為趙米來就不是個甘心停下來的人,天塌下來也得讓他先收完這畝地的莊稼再說。

必須要讓趙米來身處於跟場長類似的情況,他才會做出相同的舉動,徹底理解場長的選擇,同時把未來交給他的學生,交給更青春更優秀的一代。

可易水本來就是因為不忍心才退而求其次的。

鄧哲飛還吐槽過:“以前易老師寫劇本,心硬得跟石頭一樣,好好的角色說沒就沒,演員導演怎麼求都沒用,年紀上來反倒開始心軟了。”

易水沒理鄧導,輾轉反側到半夜,理智戰勝情感,第二天劇本圍讀中,加了一場醫生診斷病情的戲。

趙米來大腦中長了個東西,可大可小,可生可死,端看怎麼控制。

好友、家人、同事、學生不約而同地決定瞞著趙米來。

黎陌快速從頭到尾推敲了一遍,用紅色的筆著重寫了幾個字,在進入老年階段後,他時不時地表現出頭暈頭疼或者精神不濟的狀況,為最後做鋪墊。

於是有了現在這場戲。

回憶結束。

同樣坐在監視器邊的易水神情放鬆,他輕輕地笑,柔和的眼神中夾雜著對角色的心疼與惋惜,他數次不忍地劃掉趙米來的死亡,但當這一刻被演繹出來時,易水感受到自己心中並沒有遺憾。

這是趙米來的一生,就算是創作者,也不能迴避人物本來的命運。

感謝趙米來遇到了理解他並且演繹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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