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好人?”
“是,野島先生真是個好人。”
“既然他是個好人,為什麼不肯與我說實話,我再問你一次,他找你,到底為了什麼?”
遲疑了好一陣,寅時終於鼓足勇氣說了實話:“野島先生想收我做他的義子。”
蔣章寧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義子?”
寅時勐地抬頭解釋:“蔣先生,我沒應下,我真的沒有應下,是師父將我帶回來養大的,沒有師父我早就死了,我怎麼會這麼沒良心,去當別人的兒子,只是,只是野島先生真的是個好人,我拒絕後,他也沒有勉強我,還說我有情有義知道感恩。”
“這事你師姐知道嗎?”
“師姐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介紹我去給野島先生做了幾天嚮導後,野島先生就回日本了,是前一陣子,我在火車站賣香菸被人欺負,他看見了我,上來替我解圍不說,還過來將我的香菸都買走了,他是見我賣煙可憐,所以才想收我做義子的,我沒同意,他就讓我不要再去賣煙了,留在他的身邊做事,他會付我薪水。”
“最開始為什麼不與我講實話?”
寅時低了頭,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因為我曉得,蔣先生不喜歡日本人,也不喜歡我們與日本人來往,我怕說了實話,惹您生氣,我真不是有意要隱瞞你的。”
蔣章寧看著寅時稚嫩又惶恐的臉龐,神情並沒有變得輕鬆,他走過來,攬上了寅時的肩膀。
“寅時,你老實與我講,那位野島先生,是做什麼的?”
“他是攝影記者。”
蔣章寧眉頭鎖起:“攝影記者?”
“是。”
“你之前替他工作,都做些什麼?”
“就是做嚮導,領他到城中各處參觀照相。”
“只有這樣?”
“他拍完照,還寫字繪圖記錄,不過我也沒看懂,就是這樣,蔣先生,野島先生真不是個壞人。”
蔣章寧的眉卻皺得更狠,片刻之後,他恢復如常,拍了拍寅時的後背:“你還太小,不明白一個人的好壞,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文繡走出門,眼神尖利,一眼定格在蔣章寧身上,她氣不打一處來,陰陽怪氣道:“蔣章寧,你還曉得回來啊,出門買梅枝買到了正午,不曉得的,還以為梅花才開始種下呢。”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路上有點事耽擱了。”
“什麼事?”
蔣章寧不喜歡文繡這麼咄咄逼人,回答的語氣也稍有些不耐煩:“有事就是有事,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家裡這麼忙,你一上午沒個影,我還問不得了?”
“說了有事就是有事,米桶呢?我把梅花插進去。”
文繡卻不依不饒,追上來質問:“你不願說,誰知道你是去買梅枝了,還是偷摸去見什麼人了?你那心心念唸的小姐,同她丈夫離了婚,搬回之前的老宅子去住了,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去見她了?”
蔣章寧勐地轉身,雙眼怒紅:“文繡!”
“怎麼?說到你命門上了!”
蔣章寧氣得甩袖:“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同你沒什麼好說的!”
這句話一出,文繡噤了聲,渾身的囂張氣焰偃旗息鼓。
她疲累地拉過把木椅子坐下,背嵴壓得低低的,聲音也有氣無力:“章寧,我知道,你與我過了半輩子,可是這半輩子你過得並不舒坦,我沒念過書,與你說不到一起去,很多時候,連你說的話都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你累了煩了,我都明白。”
她停頓許久,吸氣又吐氣,像做了很大決心一般:“你那心上人也回來了,你要真的還忘不了……”
蔣章寧聲音慍怒:“你瘋了!”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將梅枝插進米桶中,壓低聲音:“讓孩子聽到,丟臉不丟臉?”
文繡被他斥了,也不再說話,只是將頭低下,挺不直操勞半生的背嵴,解不開纏繞半生的心結。
蔣章寧是個不愛多言語的人,他看文繡的眼神中蘊含心疼,可終究只說了一句“沒有的事”,就抱起米桶梅花走出門去。
第八十七章
一開始娶文繡, 蔣章寧確實是百般不樂意的。
那年,蔣章寧十八,文繡十九, 第一面,在李合盛點了幾個菜,蔣章寧母親帶著他,文屠戶帶著文繡,加上介紹人,五人坐了一桌。
蔣章寧素色長衫,戴著眼鏡, 臉孔清秀, 身形清瘦,文繡則穿了一身彆扭的襖裙, 粗黑髮亮的辮子垂在腦後, 膚色紅潤,手腳健壯, 看向蔣章寧的眸眼湛黑,對視的瞬間,又羞赧地低下頭。
席間, 介紹人先誇起蔣章寧來, 說他還在唸書,有知識有文化,人又老實可靠,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好男人, 接著, 介紹人又誇起文繡來,她說文繡聽話懂事, 做事潑辣麻利,是個能娶回家的好媳婦。
文屠戶家祖上三代都沒出個讀書人,初見蔣章寧就十分喜歡,他望向自家女兒,見她罕見地不發一言紅了臉,便知道她也是極為中意的,心中已經默許了這門婚事。
蔣家這邊家貧,蔣母看中了文家殷實的家底,也喜歡文繡有福氣的模樣與能生養的屁股,雙方長輩一拍即合,介紹人也笑得合不攏嘴,只有蔣章寧垮著一張臉,明確表示不同意。
回家之後,蔣母發了好大的火,怒聲斥責蔣章寧:“陳家怎麼羞辱的你,你都不記得了是不是?他們家,我們高攀不上,他家的女兒,與你也再無緣分,你趁早對她死了這條心,將文繡娶進家門,這樣我死了,到地下與你爹碰面,我也好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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