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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略一沉吟:“有,但是須得進城。”

城門口駐紮官兵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正頻頻望過來,燕遲調轉馬頭,一夾馬腹,上了條夾道。眼見周圍景色越來越荒涼,季懷真一瞬間警覺起來,問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汶陽少水,因此在命名時才特意挑選了“汶”這個字,城中心還好說,越往郊外走,土地就越貧瘠,入目之處見不著一點綠。季懷真若是此時跳馬逃走,壓根找不到藏身之地,恐怕跑不了幾步就會被燕遲追上。

“先找地方安頓下來,我代你進城找白姑娘。”

燕遲語氣生硬,瞧著不是太情願,不知又在暗自賭什麼氣。

約莫又跑了一個時辰不到,終於看到處村莊。燕遲控著那馬慢下來,村口有人看見他,便直起身子打招唿,喊他“小燕”。

季懷真抬頭一看,見村頭石牌上書著“憑欄村”三個大字。

這村子規模尚可,約莫有百戶人家,土坯房子一煳,門口擱上幾個大水缸,窮的厲害,磕磣得要命。季懷真懷疑住在裡面,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被從房頂掉下來的土渣子砸醒。再富裕一些的,則在院子中圍上圈,有的餵豬,有的餵鴨,還沒湊近,就聞到一股大糞味道,將季懷真燻得眼前一黑,險些要嘔出來。

他已久不聞這味道,乍一聞,倒是想起先前許多事情。

燕遲一路跟人打著招唿,有人問他季懷真是誰,燕遲不吭聲了。

這人身形健碩,五官粗獷大氣,看起來和辛格日勒一樣不拘小節。季懷真心中閃過一絲異樣,打量他,看出他不是齊人,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

怎麼這小子認識這樣多的外族?

他在燕遲腰上掐一把,低聲逗弄道:“你大可以告訴他們,我與你剛成親,你這是依照祖宗規矩,回門探親來了。”

燕遲瞪他一眼,剛想說季懷真是他遠房表兄,又見那壯漢突然狡黠一笑,問道:“是你從中原抓回來的齊人奴隸?”

燕遲忍笑,點頭道:“是。”

那張原本老實巴交的臉,在季懷真眼裡瞬間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正要反駁,燕遲卻一夾馬腹,行至村子盡頭的一處院子裡。

這院子看起來更窮更小,唯獨一點合了季懷真的心意,那就是乾淨。

“這是哪裡?”

燕遲低著頭拴馬:“我家。”

他又去隔壁鄰居家借馬草,季懷真聽了聽動靜,見無人居住,便把裡屋門推開,強盜似的進去了。

一床,一案,幾把鬆鬆垮垮的小矮凳,牆上掛著把弓,案上擱著香爐,外加些燒火做飯的東西,便是燕遲的全部身家。

燕遲從後頭進來,點了三柱香,朝那弓拜上三拜,再一起身,眼眶竟有些溼潤。他很快藏好這一瞬間的情難自制,回身對季懷真道:“方才我往城門口的畫像上瞧了一眼,只有你的,倒是沒有牽連到我。明日一早我替你進城,去哪裡找白姑娘,你也告訴我。”

“你進城後,直接去城南的‘今宵客棧’,若門口掛紅旗,你就不要進去,立刻回來,若門口掛白旗,你就進去找到算帳的夥計,跟他說,總瓢把子擺丟子,請掌櫃亮盤。”季懷真想了又想,忍不住道,“非得等明天?今天不行?算了,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城進不了,在外頭等你總可以吧。”

他有些不放心白雪。

正要起身往外走,燕遲卻把他往榻上一按,冷聲道:“你急什麼,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你不要休息?也不知是誰,昨晚上咳個不停,肺都要咳出來,命還要不要了?”

季懷真聽罷,立刻笑了,看著燕遲,眼中帶著一絲終於窺見獵物露餡的狡黠。

“你關心我?”

燕遲不搭理他,出去端來一盆水,將那些久不使用,落了一層灰的鍋碗瓢盆泡裡面擦洗。洗到一半,先前那調侃季懷真的漢子又來了,他往院中一看,奇道:“這是哪裡找來的奴隸?怎麼讓主人幹活?”

他上下打量季懷真,目光停在他臉上,又看了看燕遲,明白了什麼,恍然大悟道:“你怎麼還日起男人來了。”

燕遲滿臉通紅,把這人往門外推,低聲叮囑:“你別得罪他,小心等下他報復你。”

然而已經來不及,季懷真早已把這人記恨上,突然施施然一笑,走上前,問:“這位大哥講話也是有趣,還不知道閣下姓名?”

一看季懷真笑成這樣,燕遲便知道他不安好心。這人尚不知大禍臨頭,剛答上一句“我叫巧敏”,就被燕遲關在門外,燕遲隔著門,防賊一樣防著季懷真,朝巧敏說道:“你快些走,我改日再找你喝酒。”

聽著巧敏遠去的腳步聲,燕遲鬆了口氣,一轉身,便看季懷真站在身後,笑得一臉別有用心。

“你防著我幹什麼?”他又往前站了一步,將燕遲逼得貼在門上,燕遲想躲,季懷真偏不讓,雙手按在門上,將人困在他雙臂之間。

燕遲將頭扭到一邊,不肯看他,滿臉被人輕薄的羞憤。

“原來在你心裡,我是這樣一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之人。”季懷真看著他笑,“經不起別人兩句調侃,誰講我一句壞話,我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取人性命,是這樣嗎?”

燕遲沒吭聲,但臉上表情明顯在說,難道不是嗎?

他算是發現了,自從成親那日二人挑破窗戶紙,他叫這人不需再虛情假意地哄騙他之後,這人就徹底不裝了。這短短七日來,季懷真徹底撕去和善悔過的面具,把最惡劣最真實的一面毫不遮掩地擺到燕遲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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