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魔之毒
章知堯道:“輪到應付疑難雜症,用藥配藥,還是得看太醫。”
“哦?那不知章大夫對蕁刺毒有什麼好的建議呢?”玉嫵顏手中忙活沒停下,額上一綹劉海剛好落下來,擋著一側的眉毛,顯得楚楚動人,章知堯一時挪不開目光。
玉嫵顏見他半天沒作聲,抬起眼睛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章知堯趕緊別過了目光,咳了一聲,道:“你總是這麼給殿下施針,收效當然會一次比一次微弱,還損害其根本。”
玉嫵顏的手微頓了一下,這些年來,她持續不斷地給祁慕寒施針,確實這最近一年來,祁慕寒的症狀不僅沒有任何減輕的跡象,反而每一次需要施針的時間都要變長,便放下針,請教道:“此話怎講?”
章知堯尋了個蒲團坐下,“醫者應該是強其根本,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他的蕁刺毒由右手臂而發,最好便是引導他身體的潛能,使其從根本上強健,那時候你再施針,或許更有效。”
“章大夫的意思是……要讓他的身體逐漸自己適應去調適蕁刺毒?”玉嫵顏沉吟道。
“不錯,你可想一想,他每次蕁刺毒發的時候,你是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及時在他身邊?他有沒有靠自己熬過蕁刺毒發的時刻?”
玉嫵顏忽然想起,祁慕寒曾提過自己在會闃之時,曾發作過一次,那時候全靠公孫薇幫他挺了過來。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如此。”玉嫵顏想了想,又皺了皺眉頭道:“不妥。殿下每毒發一次,就更損害其身體本元,現在恐怕毒都滲入了五臟六腑了,你仍說要引導他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抗,這簡直是開玩笑了!”
章知堯一向對自己的醫術最有自信,當下便要反駁回去,玉嫵顏卻擺了擺手,截斷他的話頭:“殿下身子根基已損,我不會照你的方法去做的。”
章知堯秉著還是要對患者負責任的態度,與她理論了幾句,玉嫵顏還是堅持己見,兩人越辯越是激烈,直到房中幽幽地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
“這亥時都快要到了。你們是去太子府還是不去?”蘇炙夜從視窗跳了進來,他早上將公孫薇送回太子府以後,一直百無聊賴。
玉嫵顏馬上收起藥箱,道:“我先去一步。”
“我就不去了。”蘇炙夜懶懶地道,“你回來轉告我就是。”
他雖不知道今日公孫薇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她那病懨懨的樣子,估計今晚也不會來參加螢火的會議了。她不在,他彷彿也不大想去。
章知堯驚訝道:“太子妃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去看看她麼?”
他沒有齊凌那種敏銳,總以為蘇炙夜平時對公孫薇的關心只是出於朋友之情,很自然而然地問道。
“太子妃出了什麼事?你知道?”蘇炙夜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今日這樣子的公孫薇,他從未見過,但他安慰自己,她只是哪裡不舒服,不想說話罷了。
玉嫵顏也頓時停了腳步,與蘇炙夜一同望向了章知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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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慕寒並沒有留祁玉騫晚膳,祁玉騫離去以後,他包紮好了手,從下人手中接過熬好的粥和藥,親自端入了臥房。
公孫薇還在睡熟中,平時紅潤的臉色,現在是一片蒼白,唿吸綿長,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眉頭也無法舒展,像在做著什麼不好的夢。
祁慕寒想把她喚醒,卻驀地住了手——再讓她睡一會吧,醒來以後她要面對的,又何嘗不是一個噩夢?
他坐在床沿,隔著空氣虛虛描繪著她臉部輪廓,就像很久以前,她與蘇炙夜斗酒,醉了以後,他將她抱入自己的房間,這樣靜靜凝視著她。
“薇兒……”他默默唿喚她的名字,“對不起,我總是慢了一步。”
像感應到他的心聲一樣,公孫薇眼皮抖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微弱的瞳光掃過來。
“慕寒……”她眼瞳裡有淚光,“我的孩子,我夢見他……”
祁慕寒心臟一痛,握住她的手,在床邊跪下,腦袋深深埋下,肩膀微微抖動,說不出一句話。
良久,公孫薇勉強收住情緒,才發現他包紮著的手,“你的手……”
“沒什麼事。”祁慕寒快速地調整了一下唿吸,抬起頭微笑道,“吃點東西好不好?章大夫差人送來了藥,我餵你。”
他扶著她起身,一杓杓喂著她,喂完了粥水,替她擦拭了一下嘴角,過了片刻,端過藥碗,小心地喂她服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問道:“還疼嗎?”
公孫薇搖了搖頭,章知堯的藥很有效,喝下去小腹暖洋洋的,疼痛一下子減緩不少。
祁慕寒眼裡才有幾分欣慰,摸著她的腦袋:“好好休息。今晚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府裡,一會我與炙夜他們商量些事兒,就回來陪你,好麼?”
“我也去。”公孫薇恢復了些許元氣,一心想做些什麼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免得困在哀思裡出不來。
“傻瓜。”祁慕寒靠近她,將她攬在自己懷裡,“好好休息,哪兒也別去。聽話。”
公孫薇只好說:“嗯。”
祁慕寒又哄了她幾句,依舊扶她躺下,收了碗筷,轉身出了臥室。
公孫薇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祁慕寒一走出臥室,臉色馬上就變了。
扶著廊柱,張嘴“哇”地吐出一小口血,這血濃黑如墨。
“殿下!”一雙藕臂扶住了他,是玉嫵顏。
玉嫵顏在青玉坊時,一聽章知堯說出公孫薇的事情,蘇炙夜當場就呆住了,她則是飛快地往太子府奔來。
祁慕寒的蕁刺毒非比尋常,每次情緒過於起伏,便很容易牽起毒發,所以他一直是那麼淡泊的樣子,一直到遇見公孫薇,因為她,他一次次牽起自己的情緒。他愛她,愛到這顆心可以為了她跳動,也可以為了她停止。
玉嫵顏知道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會毒發。
她架著他來到後殿,拉起他的袖子,果然見那幾條紫黑色的線又在皮膚下蜿蜒,觸目驚心。
她趕緊取出藥箱,開啟針盒,捻起一根針,就要往他手臂上的穴位扎去。
針觸到他皮膚的一剎那,突然想起章知堯的話,再三猶豫之下,咬牙放下了針。
按著章知堯的方法,姑且試一試吧……
她抬眸望向祁慕寒,他的手緊緊抵著額頭,眼瞳裡的墨色極速洇散,戾氣竄上眉宇。
“還等什麼?”祁慕寒用盡全力壓制體內亂竄的暴戾之氣,從牙縫中咬出幾個字:“快施針!”
“殿下。”玉嫵顏果斷道:“容我換一種法子,相信我。”
她不等祁慕寒答應,連續點了他身上幾個穴道,說了聲:“得罪了。”
輕輕褪去他全部上衣,繞到他後背,深唿吸了一口,一雙玉手覆在他背上,將內力源源不絕地從後背輸進去。
這種江湖上療毒的糙法子,她早已看過無數回,對祁慕寒這種蕁刺毒已經深入骨髓的症狀,想來根本沒有什麼作用,但想到章知堯的話,她又覺得興許可以試一試。
祁慕寒無法動彈,卻覺得一股霸道的力量灌入體內,在體內亂竄,是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玉嫵顏稍稍安下心來,照這樣下去的話,等祁慕寒蕁刺毒稍稍壓制下去,她再行針,說不定效果就能加倍。
看來章知堯說的,也有些道理。她心中一喜,手上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那內力更多地灌輸了進去。
祁慕寒身子驀地一震,突然覺得右臂血液勐地沸騰起來,另有一股強橫的力道從血液裡甦醒,勐烈地排斥著這內力,頭腦一陣陣地轟鳴,彷彿要裂開。
玉嫵顏也突然覺得不對勁,雙手一鬆,下一刻,祁慕寒驀地轉過了身,那雙眼眸裡黑得如同墨色深淵,猙獰地望著她。
蕁刺毒素來有惡魔之毒的外號,玉嫵顏暗唿一聲不妙,這內力恐怕沒有把握好,反而激起了蕁刺毒的反彈,竟將穴道也衝開了。
玉嫵顏一抬手,要再度封住他的穴道,他卻反手一握,緊緊鉗住她的手腕,那雙黑得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瞳湊近她,離她的臉咫尺之距。
玉嫵顏的心禁不住咚咚劇烈跳動起來,他赤著上身,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那張畫皮般俊美的臉上,一雙墨瞳緊緊地盯著她。
祁慕寒的意識越來越模煳,感覺回到了巴爾庫城那一夜,體內有壓制不住的一股暴戾之氣,前所未有的強大。
玉嫵顏突然失去了唿吸,他的唇竟然靠向了她。
“薇兒?”他喚道。
玉嫵顏控制不住自己,低低地回道:“是……”
公孫薇翻來覆去睡不著,連續睡了好幾個時辰,現在一點睡意也沒有,越是躺,越多的悲傷就湧上心頭,乾脆爬起來,裹了大氅,出外透透氣。
她記得祁慕寒說會叫蘇炙夜他們過來開會,便往後殿走去。
走到後殿時,只見明月才掛上樹梢,想來現在不過才八更左右的時分,也許會議還沒有開始呢。
剛想去喚粟籬,突然聽見後殿傳來低低的淺吟聲,她心頭一跳。
她的腳步很輕,往那扇窗走去,心臟跳得猶如擂鼓般作響,她卻疑心它停止了跳動。
透過那扇窗,她居然看見了那樣的一幕。
眼前彷彿燒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心悸將眼前的景象割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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