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故城依舊
又過了一個月。
月朗星稀,崇山峻嶺間,一條車隊逶迤而行,後方裝了些輜重,前方是三兩簡約馬車,唯獨中間那一輛,車廂既大,從外面也能看得出,裡面是繡被薰籠,和暖溫馨。
車廂裡,公孫薇給祁慕寒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輕聲問:“還冷嗎?”
祁慕寒只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已經白得沒有什麼血色,皮膚也白得像透明一般,唯獨眼底下一片青紫,像是很久不曾睡好。
公孫薇坐過去,將手中暖爐遞到他手中,又被他無力地推了回來,意思是自己不冷,讓她暖著。
公孫薇低頭斂住眼底的哀色,將他的腦袋放到自己腿上枕著,拉過衾被給他蓋好,故作輕鬆道:“那天咱們離開的時候,你是沒看見炙夜那表情,嘖,一看啊,他就是老大不情願做這個官。”
祁慕寒虛弱地笑了笑。
公孫薇一邊拍著他的背嵴,一邊說:“我知道你已經把政事都處理好了,萬一咱們不……不想回來,他也可以繼位,但是你看他那個勉強的樣子,這個皇帝啊,還是你來當比較好。你說呢?”
祁慕寒知道她是想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便忍著體內翻江倒海的痛,愣是擠出一絲笑容,對公孫薇說:“薇兒…是不是,不想陪我…到巴爾庫……”
“瞎說。”公孫薇將他腦袋按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我願意,願意得很。就算你不提,我也想去——不,不止巴爾庫,你還答應過我,要陪我走遍這天下的。天子之諾,可不能不作數。”
“嗯。”祁慕寒伏下腦袋,慢慢地說,“天子一諾,是…是作數的。”
像之前很多次一樣,他說著說著話,語聲越來越小,慢慢地就睡著了。
公孫薇不敢動,直等到他睡得熟了,探了探他的鼻息,整個人才一下鬆了下來,虛脫無力地靠著車廂壁,強忍撕裂肺腑的悲傷。
過了好一陣,她收起心緒,令駕車的粟籬把馬車停了,輕輕地托起祁慕寒的腦袋,將熟睡的他平穩地放到一旁。
簾子一卷,探了個腦袋進來,正是章知堯,進來就二話不說,搭上了祁慕寒的脈搏。
車隊離開汴京已近一個月,這北上巴爾庫城路途遙遠,祁慕寒又病得越來越重,公孫薇提前做了許多安排,讓祁慕寒旅途上,至少能夠舒適一些。
本想只帶部分暗衛與一兩名太醫低調前行,卻沒想到出發那日,章知堯堅持要跟著。
當時送行的眾人都很奇怪,這章大夫素來隨性,怎麼會突然頓悟了、有了做臣子的自覺呢?
公孫薇卻看得出來,這大夫怕是為情所傷了。
蘇豫走後,玉嫵顏看清了自己對蘇豫的情感,願意為他披麻戴孝,章知堯說不出什麼,一顆心空空落落,索性趁此一趟,隨著帝后二人微服遠遁巴爾庫,也算是給自己放個大假。
章知堯把完脈,看了公孫薇一眼,公孫薇便跟著他下了馬車。
道旁,章知堯正要說話,駕車的粟籬也跟過來了,頂著黑眼圈,淚汪汪地看著章知堯;公孫薇摸了摸他腦袋,讓他牽馬到林中喂喂草,才算把他支開了。
公孫薇望向章知堯:“章大夫請說。”
章知堯有些不忍,躊躇一會,道:“在下只能儘量用藥,使他睡著,希望.能多撐些日子。”
公孫薇沉默了幾秒,輕聲道:“陛下他,還能撐多久?”
章知堯:“如果意志力強,再加上我的藥物,可能會再撐得久一些。而且,陛下這病情也不一定就一直這麼糟,中間可能會有反覆,偶爾也會有起色.”
“章大夫,”公孫薇深唿吸一口氣,打斷他,“多久?”
章知堯垂下腦袋:“至多,一個月。”
公孫薇沉默良久,拍了拍手掌,將暗衛召了過來,繼續詢問他們尋找玄冰草的進展。
章知堯束手站一旁,看著她與暗衛交談完,又將暗衛發散出去,想著要不要再勸勸她,見她已經往祁慕寒的馬車走去,才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朝他深深掬了個躬:“謝謝章大夫。”
章知堯愣了愣,趕緊走上前扶起她,只聽她又說:“大夫此來,不只是因為其它,也是想再為陛下,盡最後一分心意吧?”
章知堯怔了怔,他倒沒想這麼多,如今聽公孫薇一提,自己確實不知從何時開始,特別不忍見到祁慕寒被病痛折磨。
大約是與他相處久了吧?章知堯性子木訥,不願意細想了,只勸道:“臣見娘娘最近也睡得不甚安生,不如我給娘娘開些睡眠的藥方?”
公孫薇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暗衛消失的方向,轉身上了馬車。
章知堯望著她那瘦削、卻很堅定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知道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那草藥。但所有人都知這玄冰草得之極為困難,最後一株毀了,也就是毀了。天大地大,又從哪兒再去找這樣一株需至少耗費三年時光培育出的植物?
人人都知道她在求一份奇蹟,公孫薇自己也知道。
她偷偷哭過許多場,眼淚已經幹了,與其這樣無助流淚,不如奮力一搏,她不信be,她的字典裡沒有這樣的字眼。
她登上馬車,重新替祁慕寒攏好衾被,看他沉沉睡著,月光落在蒼白而俊美的臉上,像他曾送她的那對瓷娃娃。
公孫薇還想再看他一會,眼皮卻越來越重,控制不住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繁雜冗亂的夢。
一會兒夢見天空落下點點火星,喊殺聲不絕於耳;一會兒夢見自己六歲那年,被父親公孫鏡在宮裡毒打,牆角卻躲著一名小男孩,在偷偷地看著她;一會兒夢見那名小男孩長大了,眉目冷峻,緩緩將劍插入一個人的體內。
公孫薇身子一顫,醒來了。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夢。
祁慕寒曾在戰前說過,有些話要對她說,一直到戰後,他終於說了。
公孫薇當時聽了,震驚了很久。
原來,他早就認識她,也早就喜歡上了她。
原來,他殺死韓珏的理由,是因為韓珏自恃為了解劇本的人,處處要指點他的命運,他對其的忌憚,終至轉為憎惡,又以防他為別人所用,因此下手殺了他。
原來,他與炙夜,是這樣交換的……
他將他所有的秘密,都和盤托出,就像日落之前,他終於趕回了家,不再彷徨、不再孤獨,就像命運的遊子,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了勝利。
公孫薇靠著車廂壁,低頭看著懷裡的祁慕寒,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抖著,似乎也在做著夢。
你從小,都一直做著這樣的噩夢麼?
她指尖隔著空氣,輕輕勾勒著他俊美的輪廓,眼角不知不覺滑下一滴淚。
-
公孫薇不知為何自己這段時間,比過去嗜睡了些,總是控制不住睡去,又一下子驚醒。
大概是離開汴京城太遠了,這一路上車馬勞頓所致,她這樣想著,捲起了車簾。
外間陽光燦爛,映入眼簾的是延綿不斷的青山,雄偉壯觀,她認出這是到達巴爾庫城前最後的山嶺。
祁慕寒睡醒了,剛剛服完章知堯給煎的一副藥,稍微回復了些精神,將腦袋擱在公孫薇肩膀上,驚歎道:“哇,好美。”
公孫薇望著窗外的景緻,點了點頭,回過頭來,才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腦門,被他一下子抓住了雙手,擁著她,一同看向了窗外。
這一路上,看盡了千山日落、孤城萬仞,雖不算是走遍了天下,也足以聊慰生平了。
又過了兩天,車隊終於入了巴爾庫城。
守城的將領早就得到來自烏羅女王的指令,嚴格保密祁慕寒與公孫薇的身份,將他們安置在城中的原軍事堡壘,除了保障他們一應的生活需求,其餘時間不得輕易進入打擾。
所以祁慕寒與公孫薇入城時,並沒有任何皇家的接待規格,兩人樂得乾脆將簾子捲起,興奮地打量這城。
會闃西涼一戰以後,巴爾庫劃歸西涼,在烏羅治下,這城已儼然成了三地貿易中心,其中西涼人、會闃人、中原人都有,商販叫賣、貿易繁華,比過去熱鬧不止百倍。
祁慕寒雖是沒有說話,但看著這一切,臉上不知不覺浮現出欣慰的表情,這一切,公孫薇都看在眼中。
車隊轉過大街小巷,終於來到了城中的軍事要地,高矮土樓相錯,一片異域美景。
現在這軍事要地,已經在烏羅安排之下,規劃得更為規整,公孫薇喜得一下子從馬車上跳下,抬頭望向那棟二層小土樓。
那小土樓沒有一絲一毫變化,烏羅想得十分周到,每過一段時間,必派人來檢修整葺,不僅外貌沒有變,裡面一樣保持著乾淨整潔。
隨從在搬卸行李,祁慕寒站在公孫薇身旁,仰著一張蒼白的臉,嘖嘖稱讚:“烏羅不錯,李曼那小子,有福了。”
公孫薇抿嘴輕笑,祁慕寒在最後那戰過後,令李曼到西涼與烏羅相聚,出乎意料的是,李曼十萬個不願意,說什麼也都要為祁慕寒找到草藥再說。
祁慕寒當時板著臉將他趕走了,說為了祁國與西涼百年友好著想云云,大有讓他去和親的意思。
李曼只好苦著臉走了。
其實只有公孫薇自己清楚,李曼只是表面上答應,私下其實並沒有到西涼,而是繼續去為他尋找草藥。
實際上,沒有一個暗衛要放棄;哪怕是螢火,也沒有一個人放棄,雖然人人都知道,這不啻於尋找奇蹟。
“所以啊,你要活著,一直到參加他們的婚宴。”公孫薇將最後一個隨身行囊,搬上土樓,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祁慕寒不能搬重物,手中挽著一個可愛的小包裹,聞言便放下包裹,走到公孫薇面前,用調侃的口吻說:“娘娘累了吧,臣帶娘娘到外面吃好吃的。”
公孫薇頓了頓。她總是見縫插針地暗示他要堅持下去,而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轉開話題。
彷彿要再轉移她的注意力,祁慕寒再掃了一遍這小土樓,眨眨眼道:“朕還記得,當時是誰裝扮成西涼舞姬,在這裡誘惑著朕呢。”
公孫薇忍俊不禁:“還不知道那晚是誰毒發了,把我.”
她突然噎住了話頭,她曾伴他走過了多少次毒發,而這一次.這一次,還能過去嗎?
祁慕寒像猜中了她的心理,攜起她的手,語氣輕鬆地道:“朕知道這城裡有一間好吃的麵館,帶娘娘去嚐嚐。”
公孫薇深吸了一口氣,笑著答應了。
不管怎麼樣,先填飽肚子再說;萬一吃飽了,天就亮了呢?-
祁慕寒說得沒有錯,巴爾庫城裡這家小麵館,雖是裝飾簡樸,這面卻是一等一的。
細嫩的麵條上,點綴了些蔥花,肉沫一撒,澆上熱辣辣的香油,聞起來讓人食指大動,章知堯與粟籬各幹了一大碗,而祁慕寒只吃了兩口就停了筷子了。
公孫薇點的麵條還沒有上,看祁慕寒停了,便接過麵條,替他吹了吹,“啊”了一下,示意祁慕寒張口,將麵條喂進了他的嘴裡。
祁慕寒其實已被毒素折騰得毫無食慾,但還是乖乖地張口,強忍著喉頭哽塞的痛苦,硬嚥了下去。
旁邊的桌子,粟籬咬著麵條,看呆了,望向身旁的章知堯,星星眼說:“章大夫,原來被人喂,會吃得更香?”
章知堯:?你小子可別打什麼歪主意。
公孫薇的麵條終於上了,她吃不慣西域食物,恰好這店裡也有中原口味的麵條,便點了一碗,現在這麵條一上,她就呆了呆。
香氣四溢的蔥油麵上,躺著三個大雞腿。
她環顧四周,高聲叫小二,想問本來只有一隻雞腿的面,這裡卻放了三個,是不是給多了?
小二沒出來,老闆倒是出來了,笑著說,這是送給客人的,不算錢。
公孫薇心下有點奇怪,這麵館雖是早就被暗衛提前包了場,但整個巴爾庫城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身份,這老闆就算猜到他們是貴客,要送別的也可以,唯獨送雞腿,這讓她有些意外。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這雞腿,並不知道與正堂一張簾子之隔,有一雙眼睛正在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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