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帶毒河豚
宮中廚娘很快就將河豚魚片端上龍案,侍立在太后身旁的公公上前,拿起銀箸夾了兩片河豚肉,蘸了蘸醬料,將銀盤放到太后面前。
“太后,這河豚肉看上去就十分白嫩鮮美,想必味道一絕,您嚐嚐。”公公臉上堆滿笑容,緩緩將銀箸遞到太后手中。
太后點頭,正欲動筷,洛雙宜見狀上前,拱手道:“太后且慢,公公此話說得沒錯,河豚乃是絕味。書中有言‘一朝食得河豚肉,終生不念天下魚’,但愈是鮮美之物,吃法上愈要講究。河豚有毒,若是廚子處理河豚的方式不當,嚴重會要人性命。
皇上和太后身份金貴,用食更需小心謹慎才是。所以臣女建議,由做河豚的廚子先行品嚐。”
洛櫻雪聽了忍不住插嘴:“姐姐,你明知河豚有毒,還將其獻給太后和皇上,你究竟是何居心?難道是不把太后和皇上的性命放在眼裡嗎?”
謝鈺煖臉色難看,沒想到洛雙宜竟然知道河豚的吃法,還當著皇上太后的面不要命地將真話全抖了出來,若是皇上太后怪罪,她難辭其咎。
洛雙宜面不改色:“江南一帶吃河豚有個規矩,河豚上桌後廚子要先試吃,以證河豚經過處理已經無毒。”
“你,你竟然還想讓太后和皇上吃這有毒的東西?”洛櫻雪見洛雙宜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被逼得急了眼。
轉念一想,河豚肉是公主和洛雙宜一同進獻的,若是太后降罪,她們兩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思及此,她不禁在心中冷笑,撫著肚子上前,一臉擔憂地來到太后身旁:“太后,皇上,河豚有毒,恐傷身子,雪兒以為姐姐和公主的做法不妥。河豚肉已經端上了桌,若非姐姐在太后用膳前將河豚吃法說出,雪兒不敢想象太后和皇上吃下豚肉的後果,雪兒並非有意懷疑公主,只是擔心豚肉危害太后鳳體和皇上的龍體。”
她一番話即表明自己一心為太后皇上著想,又將洛雙宜和謝鈺煖置於危險境地。
謝鈺煖暗惱,卻無奈此事確因自己而起,擔心太后追究責任,她正著急地在心裡醞釀著圓場的話,洛雙宜先行不慌不忙地開口:“太后,皇上,公主閱歷尚淺,臣女猜想公主只是覺得豚肉美味想與太后皇上分享,所以邀了臣女一同進獻,想來公主不知豚肉有毒。”
謝鈺煖聞言臉色微僵,但洛雙宜這話明面上是為了她好,她即便心裡不願承認自己閱歷淺,也不得不同意洛雙宜的說法。
“雙宜說的正是煖兒的心聲,煖兒若知道豚肉魚片有毒,是萬萬不敢將魚片獻給太后和皇上的。”她一臉真摯,雙眸帶著歉意。
皇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太后,小心翼翼地詢問太后的意見:“太后,您覺得呢?”
太后的神情不喜不怒,謝鈺煖的身份畢竟擺在那兒,她若輕易降罪了她,只會惹來鄰國的不滿。
“公主剛來我朝不久,不知道豚肉有毒也是情有可原。”她緩緩出聲,聲音沉靜溫和卻不容置喙。
皇上頓時明瞭太后的意思,知道她想給謝鈺煖一個臺階下,應和著道:“太后說得是,那不如就照洛雙宜說的辦吧,讓廚子先試吃?”
太后應允,命人將豚肉撤了下去。她塗著蔻丹的柔荑慵懶地擺了擺,鳳眸輕抬:“那就先讓廚子試吃吧。”
見太后同意了他的意思,皇上心底暗喜自己沒有會錯意。
洛櫻雪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奈何太后發了話,她人微言輕,再說什麼也無用,只能不甘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等待的時間有點漫長,皇上看了眼太后,擔心她覺得乏味無趣,想討她開心,目光落到洛雙宜身上,腦子裡不禁生出一個想法。
“一朝食得河豚肉,終生不念天下魚?你還知道些什麼?說與太后和朕聽聽。若是能逗得太后開心,朕重重有賞。”
洛雙宜沒想到皇上會突然問話,但還是有條不紊地屈了屈膝,淡聲回:“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河豚每年春日都會逆江而上,古人曾言‘其狀已可怪,其毒亦莫加’,河豚肉極其鮮美,因食它而亡的人也不在少數。”
看到皇上的目光帶著探究,她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有關河豚的故事,只依稀記起了一些片段,小心翼翼地將故事編圓滿,最後終於自圓其說。
皇上對她的故事倒不感興趣,只是時不時看一眼太后的表情,見她臉上浮現淡淡笑意,心想太后應該是高興的,便隨手端起案前的白玉糯米卷,示意一旁的公公將東西端給洛雙宜。
“說得不錯。”皇上出言誇獎。
太后皺眉,顯然是不滿他隨意賞賜,側眸看了他一眼:“皇帝喜歡聽民間故事?”
皇上神色一怔:“太后不喜歡嗎?”
太后冷淡地牽了牽唇角,沒有答話。
皇上神情尷尬,連忙打發洛雙宜下去。
洛櫻雪看到皇上賞賜洛雙宜糕點,不禁咬緊牙關,心中妒火中燒,心想:不過背了幾句酸詩,便得了皇上的賞賜,洛雙宜憑什麼啊!
洛雙宜謝恩後,端著糕點回到座位上。小郡主悄悄靠過來,俏皮地挑了一下眉毛:“可以啊,沒想到你還知道這麼多。你看,洛櫻雪臉都快氣青了。”
洛雙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拿起一塊糕點喂進小郡主口中,堵住了她的嘴。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神色慌張地從殿外跑了進來,躬身稟告:“太后,皇上,做河豚肉的廚師因誤食河豚肉中毒了。”
“什麼?”太后鳳眸冷凝。
殿下坐著的人跟著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由慌亂起來。
洛櫻雪輕勾著唇角,心中抱著看戲的態度期待著洛雙宜和謝鈺煖落得個不能收場的結局。
謝鈺煖不想被洛櫻雪戳嵴梁骨,當即跪地認錯:“太后,皇上,此事全怪煖兒魯莽,還沒有弄明白河豚肉的吃法就將河豚肉獻了上來,煖兒任憑太后責罰。”
太后不答,目光從謝鈺煖身上緩緩移到了洛雙宜身上:“不知者無罪,即便是怪罪,也該怪罪知情人才是。”
洛雙宜聽明白了太后言外之意,她佯作未聞,漫不經心地吃著皇上賞賜的糕點。
小郡主原本吃東西正吃得歡樂,聽到太后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她咬著一塊桃花酥,靠近洛雙宜低聲道:“我怎麼覺得太后話裡有話?雙宜,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我問心無愧,放心吧,即便她們想做什麼,也沒有嚮往的理由為難我。”洛雙宜放下手中的玉箸,用繡帕擦了擦嘴角。
小郡主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洛雙宜的信任。
太后見洛雙宜像個沒事人一樣,不但不主動出來擔責,還在座位上自顧自地吃著糕點。
她目光微沉,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直接將事情怪罪到洛雙宜身上。畢竟是洛雙宜讓先驗毒的。
思慮到這點,太后終是什麼也沒說。
謝鈺煖眼角餘光下意識朝洛雙宜所坐的位置看過去,見她仍舊心安理得的坐著,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謝鈺煖如芒在背,梗著脖子認錯:“太后,皇上,此事都是煖兒之過,與他人無關,是煖兒覺得河豚味美,一心想給皇上太后試吃,便忘了河豚肉的毒性。”
太后輕咳一聲,原本是想追究洛雙宜的責任,但洛雙宜不出來擔責,她也沒有法子,而謝鈺煖的身份擺在那兒,她亦不能為難,便故作寬容地道:“哀家念你心是好的,此事不予追責。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多謝太后。”謝鈺煖紅著臉應,沒想到自己挨訓,洛雙宜卻能夠全身而退。她氣得牙癢癢,面上仍未表露一分。
轉過身乖乖回了自己的座位。
洛櫻雪嘴角更翹了,兩隻眼睛如同上乘的白玉,瑩潤剔透,謝鈺煖雖沒被罰,那是因為她身份特殊,洛雙宜就不同了,她一個庶女,只怕責罰免不了。
她在心裡隱隱期盼著洛雙宜被罰,終於等到皇上開口。
洛櫻雪按捺著心裡的激動,給殤斟了一淺杯酒,只聽皇上道:“河豚吃法講究,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多。今日多虧了洛雙宜提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太后,您覺得呢?”
洛櫻雪臉色頓時冷了下來,甚至懷疑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她帶著脾氣放下酒壺,一不小心撞倒了殤的酒杯,酒灑了一桌。
殤著急地替她檢查,不放心地問:“沒灑在身上吧?怎麼這麼不小心?”
洛櫻雪搖了搖頭,那裡還顧得上身上的酒漬,緊緊捏著衣角,眼也不眨地看著太后,希望從她那裡聽到滿意的答案。
太后亦是沒想到皇上突然開口,但他的話已說到了這種份上,即便她心裡不認同,當著眾人的面,也只能作出一副認同的模樣:“皇帝說的是,今日多虧了雙宜提醒。”
緩了緩,太后維持著笑容,看向洛雙宜,“你救了哀家和皇帝一命,哀家賞你瓔珞冠金步搖一頂,紅珊瑚一對,夜明珠一顆,你可滿意?”
太后此話一出,謝鈺煖的臉色也變了,沒想到她是罰,洛雙宜卻是賞,同樣是進獻河豚魚,原本是為了坑洛雙宜,不想反過來坑了自己,她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謝太后賞賜。”洛雙宜起身謝恩,雖然得到一堆賞賜,心中卻並無波瀾,只因她對這些賞賜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
若非她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只怕今日的結局就不是如此大而化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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