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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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鶯原本有一肚子冠冕堂皇的話可以拿出來說,但她最後只又說得一句:“臣妾受不起。”
於她而言便是如此了。
“受不起”三個字已經足夠將所有的話說盡。
哪怕從寵妃變棄妃,不牽累家人,她可以沒有任何不滿沒有任何怨言接受,但遣散六宮便絕不是一句“登高必跌重”可以說得盡的。她甚至預見得到雲家會因此在朝堂上遭受怎樣的抨擊。
何況,她如今生不出這種奢想。
她不願交付自己的心,便給不出他內心所期盼的回報。
遲早有一日他會灰心喪氣。
會後悔,會不甘,會怨、會恨,也會因為她的不識好歹而惱怒。
沒意思。
雲鶯平復心緒,彎唇一笑:“承蒙陛下錯愛,只怪臣妾沒有那個福氣。”
趙崇雖然盼著雲鶯將話親口說與他聽,盼著她同他說心裡話,但眼下不是好的時機,他任何一句重話皆可能引得她誤會他的想法。是以趙崇沉住氣,平心靜氣溫聲道:“有句話朕一直未說出口,即便說出口,或你也不信,但,鶯鶯,朕心悅你是真,想要同你如匹夫僮婦般相處也是真。”
“雖然朕可以對你說,遣散六宮是你之故,但終究太過虛偽。”
“遣散六宮,是因朕心悅你,也是因朕遲鈍醒悟,心裡已經裝下一個人便無法與旁人再親近。”
“這與你是否也有此意無關。”
“鶯鶯,朕是在說,即便你不相信朕,即便你情願離朕而去,朕日後也一樣會這樣做的。”
趙崇手指輕輕摩挲雲鶯比冬日裡消瘦的臉頰。
熟悉的溫軟觸感讓他眸光愈發溫柔:“遣散六宮乃是大事,一時半刻推行不下去,在那之前朕會盡力。”
雲鶯回望趙崇:“陛下要做什麼?”
趙崇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一吻她的發,徐徐道:“朕會盡力博鶯鶯的歡心,讓鶯鶯有一日心軟,心甘情願陪在朕身邊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一句跟著一句幾乎拋棄帝王尊嚴才能說出口的話闖進雲鶯耳中。
比起太后娘娘那些話,或許此時趙崇親口對她說的這些更令她不可思議。
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白首不相離麼?也得一起白首,才有不相離。
“陛下說這些的話,便不擔心……”
雲鶯閉一閉眼,唇邊漫上一絲笑,“陛下想和臣妾過十年二十年,可若臣妾活不了那麼長呢?”
趙崇不知雲鶯另有憂思,只當她把事情往糟糕了想,於是低下頭在她耳邊說:“朕又如何敢說自己便能當真陪在你身邊十年二十年?既然世事無常,朕便更想珍惜有你的每一日。鶯鶯不知這兩個月朕有多想你,且只要想起你,便會滿心愉悅,你不知有你在身邊朕多高興。”
饒是雲鶯面對趙崇一直心如止水,也被他這些甜言蜜語鬧得沒脾氣。
她緘默不語,回想趙崇的話,從中重新捕捉到那一句別有深意的“即便你情願離朕而去”。
“倘若臣妾往後也不改今日所想呢?陛下又待如何?”
雲鶯在趙崇身前抬起頭來看著他問。
趙崇眼底溫柔不散,聽言浮現一點淺淺笑意,捏捏她的臉:“朕會放你離開,君無戲言。”
這樣的答覆讓雲鶯說不出心裡到底什麼滋味。
“君無戲言”四個字他一向信守。
他會對她說出口便是已經做出這種決心,是當真沒有勉強她的想法。
這倒也足夠了。
真心誠意既不勉強也不為難她,甚至願意放她離開,無非希望她給他一次自證機會,有何不可?
她佔盡便宜。
連這樣一點小要求也不答應,未免太過小氣。
回想起來,無論今日種種抑或此前趙崇的許多言語、許多舉動,於她一樣鮮見抑或該說第一次見。她本該認真想一想,自己是否當真瞭解他,自己是否只瞭解他的某一面,只因無心於此從來懶怠多想。
到得如今答案清晰至不必思索。
她也不見得了解他,起碼會說出這些話的皇帝是她所不瞭解的。
“好。”
雲鶯垂眸數息,並未糾結,重又抬眼對趙崇笑一笑說,“只要陛下不做勞民傷財之事,臣妾都會期待。”
趙崇卻不想會這麼快得到雲鶯一個“好”字。
他微怔,猶不確定追問:“鶯鶯會期待朕如何盡力?”
“嗯。”
雲鶯輕唔一聲,糾正自己措辭,“很期待。”
正因為趙崇這些話太讓她不可思議,左右無法隨意離開皇宮,不去糾結,自然生得出這種興致。
盡力博她歡心?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不過情緒和緩下來的雲鶯很快想起趙崇不久前雨夜在月漪殿外吹奏玉笛。
她一頓,又問:“陛下之前的玉笛,算嗎?”
趙崇:“……”
“鶯鶯喜歡嗎?”他輕咳一聲,低聲道,“其實朕更擅琴……”
雲鶯微笑道:“下次吧。”
趙崇因為她面上浮現的笑容也嘴角微翹。
於是,趙崇蠢蠢欲動,得寸進尺,在雲鶯可能開口要從假山出去之前,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將人禁錮在身前,壓低聲音:“既然鶯鶯說會很期待,那……”他俯身吻一吻雲鶯的耳朵,聲音又低下去一點,如若呢喃,“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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