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站在江蓉面前的大皇子趙珏，正如趙崇同雲鶯所揣測的那般，梳著丱發，髮間系紅綢帶，薄施粉黛，唇上擦著一點胭脂，身穿銀紅折枝海棠裙衫，活脫脫將自己打扮成一個玲瓏小娘子。

趙珏猶記得初次見到江蓉時的場景。

彼時，他又一次將自己打扮成小娘子的模樣離宮，方故意吊上幾個成日裡眠花宿柳的紈絝子弟，準備在小巷子裡好好教一教他們，江蓉不知從何處冒出來。

這個臉孔極其陌生、似非京城人士的小娘子甩得一手好鞭又極其熱心腸。

她甩著手中長鞭，三兩下把那幾個紈絝子弟打個落花流水、抱頭鼠竄，一面求饒認錯一面逃走。

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趙珏只得繼續裝出一副柔弱模樣。

於是他曉得這個熱心腸的小娘子名叫江蓉，自邊關來。

分明他們才見過一面，江蓉卻將他認定成朋友，一口一個“妹妹”叫得親暱，對他這個人全無防備之心。本被江蓉打亂計劃而心有遺憾的趙珏重新生出了興致。

他忽然好奇，江蓉幾時會發現他這個“妹妹”實際上並非“妹妹”。

到得知真相的那個時候，她又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趙珏順勢接受和江蓉之間的關係，充當起她在京城認識的第一個小娘子。

於是，他幫江蓉指路，讓她尋到沈家，找上沈少卿，也讓她就此順順利利在京城安頓下來。

江蓉那封帶去沈家的信箋，趙珏沒能瞧見其中的內容。

不過憑藉信封上一句“文茵親啟”，他輕易認出那是他母后的字跡。

因是這般，趙珏對江蓉這個人更添兩分興趣。

一次又一次接觸下，他知曉有關江蓉的更多事情，知道她自邊關安樂鎮而來，聽她說起許多邊關的故事。

甚至知曉她會來京城的原因——

沒有嫁人的心思，和父母鬧得不愉快，又運氣很好得到貴人指點，是以專程來京城看一看。

趙珏猜測江蓉口中那所謂的“貴人”便是他父皇母后。

他好奇自己父皇母后怎得去了那樣遠的地方，礙著不想在江蓉面前暴露身份，沒有費心思追問。

一直到今日中秋佳節。

江蓉在京城沒有親人可以過團圓節，於是，在他們上一次見面便約定好他陪她一起逛夜市。

“妹妹，要吃糖葫蘆嗎？”

耳邊響起屬於江蓉的聲音，將趙珏思緒拉回來。

垂眸望向遞到他面前那串糖葫蘆，江蓉尚且不曾下嘴，他彎一彎眼睛：“多謝姐姐。”便在江蓉將那串糖葫蘆遞到他唇邊時咬下一顆紅紅的山楂。這一夜他們也不止一起吃糖葫蘆，還有其他各色小吃，又買了花燈、猜了燈謎，趙珏陪江蓉玩了個盡興。

待到夜深，儘管夜市依舊人流如織，但趙珏須得回宮，便藉口睏乏道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

江蓉起初堅持送趙珏回去，奈何趙珏再三婉拒，她才沒有堅持。

儘管如此，臨到分別，江蓉把今日在夜市上買的許多東西分給他一份，甚至還有一塊她不知何時買下的玉佩。

趙珏坐在回宮的馬車上時細細研究那塊玉佩。

小攤上買的東西，用的料子談不上好，做工也談不上精細，同宮裡的東西自是沒辦法比的。

不過江蓉挑選的是碧玉平安扣。

東西不貴重，寓意卻是極好——時時吉祥，歲歲平安。

趙珏把這不貴重的平安扣收入袖中。

然而當他回到宮裡，遙遙看見自己所住宮殿外廊下一道熟悉身影，趙珏嘴邊的笑意淡下去兩分。他慢慢走上前，趁對方開口之前，先將手裡的糖炒栗子、糖炒山楂、橘子糖一股腦塞過去：“妹妹吃。”

在廊下等著趙珏的正是他的雙生胎妹妹趙琬。

面對趙珏塞過來這些吃食，趙琬沒有客氣，直接抱在懷裡，掂了顆糖炒山楂咬一口問：“哥哥又去騙誰了？”

趙珏雖已換回少年郎君的打扮，但無礙趙琬清楚她這位哥哥平日裡在宮外的做派。而面對妹妹的質問，趙珏無奈扶額，頭疼反問：“什麼叫‘又’騙誰？”

趙琬笑嘻嘻，湊上前嗅一嗅，壓低聲音說：“哥哥身上有脂粉味。”

趙珏一怔，抬手揉了下趙琬的腦袋，大步往殿內走去。

趙琬跟在他身後，猶在不放棄追問：“哥哥今日是不是陪江小娘子去看花燈、逛夜市了？”

沒有等到趙珏的回答，她又道，“我也想要和江姐姐一塊玩。”

趙珏和趙琬雖然一男一女，但他們生得相像。

尋常一個做男子打扮、一個做女子打扮，這種相像會被掩藏兩分，可扮成小娘子的趙珏與趙琬是頗為相似的。

趙琬的話便如小小的威脅。

一旦她出現在江蓉面前，或許他扮成小娘子的事情會暴露，他原本好奇的事也會變得無趣。

可能拿自己嫡親的妹妹怎麼辦？趙珏腳下步子一頓，看一眼趙琬，語聲平靜回答：“是陪江小娘子去了，她在京城舉目無親，今日也無人陪她去逛夜市。”

“可有沈大人照顧江姐姐，會讓她陷入這般境地麼？”

吃過糖炒山楂的趙琬又吃橘子糖。

趙珏微怔，隨即深深皺眉。

難道他被江蓉騙了？其實江蓉早已發現他是男兒身，只是不曾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