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宮裡不比宮外
太后看著院子裡禿了葉子的幾棵樹,對外面灑掃的太監說道:“趕明兒讓康桂子叫幾個人,把這光禿禿的樹都砍了。種上幾株常青藤,再移幾株紅梅、綠萼梅、玉蝶梅、灑金梅過來,花團錦簇的,看著才熱鬧。”
沒想到兩千多看前的西漢梅花就已經有了這麼多品種了。
太后賞了糕點瓜果,一面曬著太陽,一面吃著東西,竟發覺,這日子有時過得也並不會如自己想的那般苦難了。
“聽說前幾日你病著時,康兒命女醫官向蕊照顧你?”太后似是有意無意地提起,一手遮擋著刺到眼睛的陽光,一邊看著院子裡忙碌的宮女太監們。
王嬙忙坐直了身子回道:“是,王爺是看奴婢病了,太后跟前少了伺候的人,王爺是心疼太后娘娘,奴婢這才承蒙了王爺的恩典。”
太后轉過身,笑呵呵地看著王嬙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劉康這個孫兒心思重,就連他的母妃有時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也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待到傍晚時分,服侍太后用了晚膳,王嬙便急急到繡衣坊去尋秋華,正值繡衣坊的管事王嬤嬤在整理太后的衣物。
王嬙行了行禮道:“王嬤嬤,奴婢常寧宮宮女王嬙,奉太后娘娘的旨意前來取太子大婚之日太后娘娘的霞帔。”
王嬤嬤自然知曉這個進宮不過四個月便迅速升為常寧宮二等宮女的王嬙,忙雙手奉過道:“勞姑娘親自來取,該是老身自個兒送去才對,倒要姑娘多跑這一趟了。姑娘看看,可有不妥的地方。”
王嬙笑道:“嬤嬤您太客氣了,太后娘娘總說您做的衣服極合她意,這次太子大婚又是您親自做的霞帔,太后娘娘必然滿心歡喜。”
“姑娘是太后跟前的紅人,若不是姑娘為老身說好話,老婆子這點拙技哪能入得了太后娘娘的鳳眼呢。”
說著轉身拿了件絲紋繡百蝶度花裙遞到王嬙手上道,“姑娘若是不嫌棄,這是老身為姑娘做的衣裙,若是穿著還算合身姑娘可將就當閒時穿的衣服,老身心裡可就歡喜得很了。”
王嬙忙接過,看那裙子繡工精細,面料極為上乘,忙塞回王嬤嬤的手上道:“是嬤嬤自己做得好,得了太后的誇讚,奴婢實在沒說什麼話。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敢要!”
王嬤嬤嗔了一眼道:“姑娘莫要客氣,這也未越過姑娘的品階的,且老身未假於她人之手,全當是老身平日得閒時做著用來消遣時間罷了。姑娘若是真的嫌棄,那我也只能拿了扔那火爐裡一把火燒了。”
秋華此時正好過來,從王嬤嬤手中接過裙子仍塞到王嬙手中道:“姐姐,咱們繡衣坊每個品階該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有定律可尋的,這衣服不是貴在料子,而是貴在嬤嬤的一片心呢。且那上面的圖案花色也是極配姐姐的,姐姐莫要辜負了嬤嬤的一片心意。”
“可……”
“好啦,姐姐,一條裙子而已,姐姐就莫要再推辭了。”
王嬙只得收下。
王嬤嬤讚賞般地看了眼秋華。
手裡拿著裙子,心中卻是隱隱有些難受,她不過是太后身邊的一位小小的二等宮女,卻讓繡衣坊的管事嬤嬤如此巴結自己,收不得,退不得,左右為難。
想起前幾日太后賞賜給自己的一對珍珠瑪瑙耳環,比這條裙子倒要昂貴許多,倒也很合適王嬤嬤,一會兒拿來給她吧。總不能自己就這麼白白受了人家的東西,她也確實不習慣隨隨便便地就拿了別人的東西。
滿宮的紅色極為刺目,王嬙捧著衣服心不在焉地走著,突然一個不留神,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讓原本想扶她一把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嬙低著頭看到的是一件玄色暗紋的衣袍,能穿這種衣服在後宮行走的男子,要麼是皇上,要麼是來給皇后或太后請安的皇子、王爺。
王嬙忙低頭退到一邊跪下道:“奴婢不小心衝撞了主子,還請主子恕罪。”不管是誰,叫主子總是沒錯的。
劉康其實早就看到一直低頭冥想的王嬙了,她比進宮之前瘦了許多,寬大的衣服套在她的身上,仿如一陣風就能將她帶走一般,他的心也就糾了起來。
“起來。”劉康低聲說道。
王嬙在聽到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的時候,心臟彷彿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兩拍。
跟在劉康後面的修羽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看著他們二人。
王嬙撐著身子,緩緩站起來,劉康伸手扶了她一把。當那雙手在隔著幾層厚厚的衣服握住自己的手腕時,王嬙竟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溫暖,淚水在那一瞬間突然就要湧了出來,卻被王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好久不見了,王爺,過得可還好?”話一出口,王嬙竟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無比,卻又自嘲地在心裡嘆氣,他是王爺,身邊圍著一堆伺候的人,怎麼會過得不好呢。
“我很好,你也要懂得保護自己,像上次那樣的事情,絕不能再做了。”劉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打在了王嬙的心上。
她緩緩抬起頭,對上劉康那雙此刻印入她眼中隱忍著心痛的眼神,她有點不敢直視劉康,別過了眼,低聲點頭。
“我讓向蕊給你的東西,記得吃。”
“好。”
“以後有什麼事,也可以去找向蕊,讓她來告訴我。她是我帶進宮裡來的人,可以信任,除此之外,別的什麼人都不要說,包括與你一起進宮的人。”
王嬙抬起頭,錯愕地看著劉康。
“宮裡不比宮外,需處處小心。”
王嬙無聲地點了點頭。
“你要查的事,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你父母確實是被誣陷,這幕後之人的權勢很大,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
“是誰?”王嬙抬起頭,盯著劉康的臉問道,內心在此刻突突地跳得勐烈。這件事,在她心中已經半年多時間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時時記得原主的囑託,可惜身在後宮的自己卻根本查不到一絲半毫。
劉康搖了搖頭道:“這件事我會處理好,也定會為你全家報仇。但你身在後宮,有些事還是少知道的為好。這個人的眼線遍佈朝野內外,若是一擊不中,你必然會處於危險之中。你放心,我會做好的,你只需安心在皇祖母身邊伺候就好就行了,其他的什麼都不要多想。”
“可是,王爺……”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王嬙不動,就這麼一盯著劉康看。
半晌後,劉康微微嘆了一口氣,臉上展開絲絲笑意道:“去吧,護好自己的身子,若不然怎麼看那個人伏法呢。”
王嬙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知道劉康不可能告訴他了,幽幽地轉身離去。
劉康看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盡頭,這才對身後的修羽道:“走吧。”
這一夜,王嬙輾轉反側,難於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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