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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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損害我的事,你們才會想補償我。”
“這個家裡就這麼幾口人,誰會幹出損害我的事呢?”
“唉。”殷蒔都不想說了。
沈緹嘆氣:“你要是當官,該去大理寺。”
殷蒔道:“我是真想。”
她道:“說吧,馮洛儀到底做了什麼。”
沈緹便把馮洛儀做的事告訴了殷蒔。
殷蒔許久都不說話,只側頭看著窗。
窗半支,日光微金。
只是一雙鞋。一雙鞋的破事在這裡,便是僭越,便是不知足,便是不安分。
一雙鞋而已,在四方的院子裡便被賦予了身份、等級、階級。便使得沈夫人和沈緹要出血來補償她,彷彿馮洛儀捅了她一刀,流了多少血似的。
其實就是一雙鞋。
沈緹惴惴。
他怕殷蒔因此難過。
“你一直以誠待她,未曾忘記我們當初的約定,我都看在眼裡的。”他道,“她卻這樣待你,我怕你生氣,所以吩咐了她管好丫頭的嘴巴,不許亂說。又託了秦媽媽,管好母親那邊的丫頭,都別亂說話……”
“蒔娘,你……生氣了嗎?”
殷蒔轉回頭來看這個年輕男人。
你要是對歷史和傳統文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其實就能完全看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就是歷史,他就是傳統。
他年輕,簡單,赤誠,擔心她會因為一雙鞋而生氣。
但“生氣”其實是她聽了這如同歷史塵埃般細微而可笑的事後,最不值得有的情緒。
她真正的情緒,他根本不會懂。
沈緹誠懇道:“她做了錯事,我會罰她,你不要因為這個事不開心。”
罰?怎麼罰呢?
殷蒔看著他,凝目片刻,問:“前幾日,你歇在哪裡了?”
沈緹張了張嘴。
殷蒔眯起眼睛,猜:“……內書房?”
沈緹無言地看著她。
怎麼在她的面前,竟好像什麼都藏不住呢?
怎麼回事?
第106章
這個時代體面的男人對妾室的懲罰,無非就是禁足和不去睡她。
沈家的男人就屬於體面的男人。但馮洛儀本來就幾乎足不出院,禁足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意義。那就只剩下“不去睡她”這一條了。
殷蒔還記得沈緹和馮洛儀圓房的第二天就因為馮洛儀叫她“姐姐”而這樣懲罰過她。
你說可笑嗎?
可你看他,他的眼睛全是對你的擔心。擔心你因為這個難過生氣。他擔心得那麼真誠。
他完全自洽。
偏殷蒔在這一刻自洽不了。她明明懂這一整套邏輯的,偏在這邏輯在她眼前上演的時候自洽不了。
情緒也無處可去,只能在軀殼裡胡亂衝撞。
“蒔娘?”沈緹喚了一聲。
殷蒔臉上全無表情。她那麼鮮活的人失去表情,對習慣了她旺盛生命力的沈緹來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喚了一聲:“蒔娘?”
他前傾過去,手伸過榻幾想去捉她的手臂。
殷蒔抬手擋住了。
“我沒事。”她說。
沈緹捏住她的手,低聲問:“你生氣了?”
換誰都得生氣吧。沈緹覺得,她生氣、心冷都是正常的。
殷蒔的手被他攥在手裡,甚至懶得掙脫。
軀殼而已。
軀殼是靈魂的囚所,寄生之地罷了。
生氣嗎?
她寧願他是一年前東林寺那個幼稚自私自以為是的少年。
少年對曾經的未婚妻一片赤誠。
男人懲罰已經擁有的妾室是為了讓她變得更符合他認可的行為和道德準則。
當男人成長,少年就死了。
馮洛儀不知道有沒有懂。
殷蒔猜,她懂。
一步跨過去,他從少年變成男人,馮洛儀也從少女變成女人。
馮洛儀懂他,他未必懂馮洛儀。畢竟在他的心裡,給了她名分,十五兩銀子,足夠了。再多想、多要、多做,都是不知足。
馮洛儀的成長可比他痛得多了。
“我今天想一個人待會兒。”殷蒔說。
沈緹怔住。
殷蒔從前也不是沒攆過他。但從前她笑眯眯地委婉地攆他。
甚至為了讓他不惱羞成怒,她還會留口糖給他,讓他根本生不起氣來。
她這手腕在後宅吃得開,若是想專房獨寵,也不是做不到。偏她的腦筋全用在了怎麼把合法的夫君攆到妾室那裡去。
但今天還是第一次,她彷彿懶得裝了。直接冷淡地告訴他,想讓他走。
沈緹沉默了一下,道:“我用完晚飯再走。”
他補充解釋:“已經通知了廚房我的飯擺在這邊。若臨時改,王媽媽一定會告訴秦媽媽。”
殷蒔點點頭:“所以你一直在這邊吃飯。”
沈緹道:“我歇在馮氏那裡,秦媽媽也能知道。只她不會追著去打聽確認到底我歇了幾晚。因為她若追著查,我也會知道。”
所以沈緹東食西宿,秦媽媽便資訊模煳。這樣沈緹能忍,秦媽媽能滿足。大家達到一個平衡點。
當然秦媽媽的背後是沈夫人。
大宅門裡真的太難有隱私。沈緹從小生長在這種“關注”裡,他最懂。
這也是兒子對母親在內宅的掌控力的一個反抗和妥協。
人生,就是方方面面都在找平衡點。
殷蒔一直在等著她和他們兩個人之間也達到一個平衡點。
她和沈緹遲早要做真夫妻的。待到少年熾熱的戀情冷卻,都回歸現實。那時候甚至無需特意勾引,只等著某一天自然而然地發生就行了。
可他的情冷得太快,遠超出預期的速度,讓她心涼。
“好。”她說。
從他的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
這一晚用飯時婢女們或多或少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好。
若翰林板著臉,少夫人笑嘻嘻,那其實就沒事。
但現在是少夫人不笑。那氣氛就真的又冷又沉了。
晚飯用完,沈緹準備離開:“我走了。”
殷蒔卻忽然叫住他:“沈緹。”
他看她,希冀著她能改口,收回那攆他走的話。
可殷蒔卻說:“我的情緒和小馮沒有關係。”
沈緹失望了,只點點頭:“我知道了。”
轉身走了。
長川打著燈籠。屋裡的姐姐已經悄悄出來告訴過他,今天翰林和少夫人心情都不太好,叫他自己小心點。
他果然非常小心翼翼地問沈緹:“翰林,今天歇在哪裡?”
沈緹也在想這個問題。
因為殷蒔說“和馮洛儀無關”。
怎麼可能無關呢。
但她就是對馮洛儀有一種已經超出了範疇的寬容。
當初母親因為“敦厚”而相中了她時,都一定沒想到她能對馮洛儀包容至此。
為什麼呢?
沈緹腳步停住。
因為她……始終不認為自己是他的妻啊。
表姐對弟妹自然可以寬容忍讓。因為表姐又不跟弟妹爭同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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