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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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道他現在如日中天,身負聖寵,手握權勢。
人人都以為到他這個程度沒有辦不成的事。
只有馮翊知道自己面對命運無情的時候有多無力。他是沒有能力使時光倒流的。
縱他現在富貴了,親人們也回不到過去的模樣。
馮翊捂著臉,連哭也不敢大聲,唯恐外面的婢子們聽到。
他哭得背心聳動,壓抑極了。
他是兄長,是父親,是恪靖侯,是一家人的希望。
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其實,也不過就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罷了。
終於哭完,擦乾眼淚抬起頭,軟弱過去,他便又是那個被命運按在地上踩踏過又站起來的恪靖侯。
他看著馮洛儀,總歸還有一個妹妹是完好的。
雖做了妾,但那是沈緹沈躋雲,佳人落難,才子相救,不失為一段佳話。
還有操作的餘地,讓她有一個好收場。
馮翊抹了把臉。
“你不用擔心。我會安置好洛琳。”
“給她一份家產,給她尋個男人。”
“讓她好好地過日子。有我在,不怕夫家敢錯待她。”
馮洛儀擦去臉上淚痕,問:“我何時能見她?”
馮翊卻沉默了。
馮洛儀:“二哥?”
馮翊澀然道:“不必見了。”
不必見,她並不想見你。
踏著雪,沈緹在十二月初回到了京城。原本預計十一月底能到的,但因下雪影響了趕路的速度,才遲了。
不管怎樣,看到京城高大巍峨的城牆,沈緹的心情和雪後的晴空一樣美好。
正是小別勝新婚。
回到家裡,下了馬。
男僕們紛紛來幫忙,拆卸行禮,收拾馬匹、車輛。
管事們上來噓寒問暖。
都是應有之義,沈緹問管事:“父親母親可在?少夫人呢?”
管事道:“大人在公署坐班。”
春秋筆法,含煳了關於夫人們,尤其是少夫人的問題。聽起來彷彿除了沈大人,別的沈緹關心的人都在似的。
沈緹很自然地便這樣以為,把馬鞭交給小廝,便往內院去。
內院的事自然不歸平陌管。
他指揮著男僕們拆卸行禮。
過了一會兒,他察覺不對,揪住了家裡一個男僕,問:“怎麼回事?你們一個個那都是什麼臉色?怎麼?家裡有事?”
男僕們面面相覷。
平陌道:“快說。”
看著沈緹已經進去了,有熟悉的男僕大著膽子湊到平陌身邊,用手攏著嘴悄悄把事情說了。
平陌震驚轉頭看向內院方向!
這一路上,他的公子羅裡吧嗦。
“她會喜歡這個吧。”
“她喜歡有意思的東西。”
“雖有些村氣,但有趣,她肯定會喜歡的。”
“這個乾果也好吃,她定會誇我。”
可他記掛了一路的那個人,他盼著趕緊相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府裡了。
公子!
雪景太好了。
殷蒔坐在花園假山的亭子上眺望。
西山都白了。而且山頂有霧,朦朦朧朧地籠著,混似畫一樣美。
殷蒔喝了一口溫酒驅寒。
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她跟葵兒道:“回頭叫保貴去打聽一下,把這個亭子改成暖亭,要多少錢。”
葵兒道:“火盆還不夠啊,燒的都是銀絲炭呢。”
而且還點了兩個,她們在亭子裡吃吃喝喝,葵兒覺得一點也不冷。
入冬了,沈家給拉來了一大車的銀絲炭。沈大人說養著她,是真的養她。
預設了養一輩子。
便不是兒媳了,也算是侄女。養兒媳也是養,養親戚也是養。
這年代都是大家族思維,很多人是要養親戚的。只差在富養還是窮養。
沈家這是在富養殷蒔。
這裡離官道不遠,偶有趕路之人行到這裡,過來叩門求壺熱水的。當然會有做官的人家,看到箱型有獅子的門當,不免問一嘴:“府上是何人家?”
統一對外都回答:“是如今知通政使司的沈大人家裡。”
若繼續問:“府上何人在此處?”
便答:“是大人的侄女。”
今日,又有人拍門。
老關頭披著厚襖從門房裡出來:“來了來了。誰呀?”
卸掉門栓,開啟門。
門外,拍門的年輕管事問:“少夫人是不是在這裡?”
老關頭一時腦子沒轉過來:“哪個少夫人?”
年輕管事道:“沈家少夫人!”
老關頭終於終於轉過彎來了:“噢!你是?”
年輕管事道:“我是平陌。學士回來了!”
叫作平陌的年輕管事閃開身。
老關頭目光投過去。
門外臺階下,數匹駿馬,男僕們都年輕端正。
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年輕男人掀開兜帽。
老關頭沒見過生得這樣的男子。
恪靖侯已經算俊了。
這年輕男人更勝一籌,站在雪裡,皚皚皎皎,眉眼逼人。
他問:“她在哪?”
第165章
該來的總歸得來。
殷蒔坐在假山亭子裡賞雪景,英兒跑得都跌跤了,渾身沾著雪過來稟報:“學士回來了!”
“娘子!學士來了!”
葵兒和蒲兒連忙給她拍打身上的雪,一邊偷看殷蒔。
當時離開沈家的時候心肝肺都疼,都委屈。天天盼著學士回來。
可幾個月的日子過下,又覺得其實……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得。
甚至過得還挺好的。
殷蒔甚至允許她們出門的,就是必須喊個男僕跟著,別讓人拐賣去了就行。還說等開春暖和了,教她們騎馬。
葵兒蒲兒如今頗覺得,小日子過得非但不比在沈家的時候差,甚至還更好。
慢慢的心態就變了。
殷蒔卻握著溫熱的酒盞望著遠處的雪山半晌沒動。
葵兒不得不喊了聲:“娘子?”
殷蒔嘆道:“唉。”
只能放下酒盞起身了。
殷蒔來到正堂,便看到了一個青年男子的背影。
他是不是又長高了呢?肩膀好像又變寬了。
這個年紀就是還得再過幾年才能真正定型。
“躋雲。”她喚了一聲。
沈緹霍然轉身。
殷蒔裹著錦繡鶴氅,抱著手爐,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她道:“回來了。”
數月不見,她氣色極好。
沈緹凝視著她。
殷蒔道:“屋裡說話吧。”
葵兒忙去打起簾子。
殷蒔讓了讓,她是主人。
沈緹一言不發,低頭進去。殷蒔跟著低頭進去。
蒲兒上了茶便趕緊退出來。葵兒放下簾子。
兩個人便在正堂裡,和抱著黑色斗篷的平陌無言對視。
許久,平陌嘆了一聲。
葵兒和蒲兒也嘆了一聲。
雪後晴天,又是午後十分,陽光透窗,朦朧明亮。
沈緹和殷蒔坐在榻上,殷蒔給他斟茶。此情此景,一如在璟榮院中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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