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96頁

2,36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看了看殷蒔,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化解危機的,卻又不想引她回憶經歷過的恐懼。

怪不得她迷茫。

“蒔娘,皇權之下……”沈緹想安慰她,然皇權之下,誰都是螻蟻,怎生安慰。

連沈緹這般言辭犀利者,也無話可說。皇帝別說讓殷蒔死,皇帝便是要他死,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是他刻進骨子裡的認知。

殷蒔抽手,沈緹放開了她。

殷蒔斟了一杯酒,低頭飲下,人冷靜了很多。

她問:“是不是很可笑?”

沈緹道:“什麼?”

殷蒔道:“我一心不入婚姻,是不是很可笑?”

以為自由,卻差一點就死了。

沈緹凝視著她的眼睛。

她在質疑她自己。

“不是。”沈緹道,“你之所想,皆說得通。”

“女子在家從夫,婚姻不由己,所嫁之人人品相貌性情,皆由父母。故許多女子所嫁非人,一生蹉跎。”

“待到夫家,常受婆母壓迫。於閨中不論如何嬌養,待到婆母跟前,立侍跪奉常有。更有苛刻者,使媳不得近子,妻不見夫面,生守活寡,又因子嗣不豐受責。”

“在家、出嫁,已是兩重受壓。在這之外,還有第三重。”

“是我。”

“是天下的夫君。”

“他們不只想要妻子舉案齊眉,還想要妾室紅袖添香。或如我,另有苦衷,所以有馮洛儀。”

“但不管什麼原因,什麼苦衷,一切一切,都不由你。”

“而蒔娘你想要的,其實,便是‘由己’兩個字。”

殷蒔看著他。

什麼時候,他已經能看得這麼透這麼明白了。

“可是蒔娘。”沈緹卻接著道,“因你是女子,才會只關注於婚姻,一心想掙脫。”

“若你是男子能立於朝堂便會知道,走出了垂花門,世間也無真正的‘由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話常聽吧。可便是陛下又怎樣,眾人皆知陛下愛貴妃不愛正宮,又怎樣,終究貴妃只是妃,便是天子也不能全由己。”

“蒔娘,你所想要,並不可笑,只是天真。”

第199章

天真。

這種天真是另一個時空和平、安穩、法治的社會造成的。

覺得自己很懂古代,很懂封建制度,很懂權力。

真的直面皇權的時候才驚覺了天真。

封建皇權社會里,妄想法治社會的安全和自由,還以為可以兼得。

怎不是天真。

殷蒔閉上了眼睛,感到強烈的挫敗。

沈緹不再說話。

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斟了一杯又一杯,將那盅酒喝乾。

讓她自己消化。

到她晃晃酒盅,再倒不出來一滴,他伸手去接過了酒盅。

“你說的話,我並不贊同。”沈緹坐下,把酒盅放下。

殷蒔看他。

“你說人生終是獨行。”沈緹道,“我不贊同。”

“正為了不獨行,所以有婚姻。”

“婚姻中,自有不幸者,但世間更多夫妻是相濡以沫,互相陪伴扶持著走過一生。生同衾,死同穴。”

“便有先失偶者,亦子孫滿堂,享天倫之類。”

“婚姻,便是為了不獨行。”

殷蒔不說話,只看著他。

沈緹嘆息:“可是蒔娘你,不信人間真情。”

殷蒔道:“因為我更信等價交換,利益均沾。”

沈緹道:“你這腦子,實不該在內宅,該當去做官。”

他嘆息:“這是我的錯。蒔娘初婚,便遇我與馮氏,三人同行,怎敢信真情。”

殷蒔道:“也不是你,是我從來就不信。”

沈緹搖頭:“我未能使你改變想法,相信真情,便已經是我的錯了。”

“好在,如今大家都已解脫。”

沈緹站起來,整整衣襟,一揖到底,肅然道:“蒔娘,我欲求娶你。”

“願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抬你入門,重新來過。”

“此一生,我盡我所能,予你你想要的日子。盡我所能,讓你於婚姻中,可以‘由己’。”

殷蒔嘴唇動動。

沈緹止住了她的話:“蒔娘不要急於拒絕。”

“蒔娘如今正有三年時間,可以考察、審視、思量。”

“請,三年之後,再答覆我。”

沈緹的眼睛如潭水,殷蒔彷彿能從裡面照見自己的影子。

一個年輕的女子。

很年輕啊。

面頰飽滿,肌膚緊實,嘴唇水潤。

或許,該擺脫上一世了。

一世有一世的活法。

“時間和距離,最能改變人。”殷蒔道,“你輕易就說出三年。你以為三年之後還能堅持初心。但更可能的是,三年之後,你已經改變了想法。”

沈緹道:“你也不要總是把你那套對人的理解度測,套在我身上。”

“叫我‘小孩兒’的時候,以為自己有多大?”

殷蒔笑了。

似哭似笑。

但沈緹能感覺道,她的情緒已經恢復。

她說:“那你就離我遠一點。這三年,讓我一個人思考。也給你自己時間和距離,遠離了我,你也才能看得更清楚。你我一直糾纏,陷入其中,是沒法腦子清醒地去判斷的。”

“能做到嗎?”

她的嘴角勾著,似挑釁,似嘲諷。

一如當初她把那件帶血的中衣丟給他,擎著燈看著他。

可沈緹已經不是那時候心臟怦怦亂跳口乾舌燥的少年了。

他思索片刻,允諾:“可。”

“我將不來打擾你。”

“待三年後,我們再談此事。”

“彼時,蒔娘給我一個答覆。”

他伸出手。

殷蒔站起來。

陽光下,三擊掌。

宛如當年。

又過了幾日,算著時間,趙禁城應該下葬了。

殷蒔因為身份不宜露面,也不能去送他一程,只能在家裡遙祭。

很快,她等來了四民和長生。

四民和長生不是兩個人。

趙禁城給他們兩個都娶了妻子,他們還已經生了孩子,是兩家人,頭上綁著孝帶來投靠殷蒔。

殷蒔一身素服立在階上,看著他們領著妻兒,眼睛通紅。

長生的臉上甚至有傷。

殷蒔問:“怎麼回事?”

四民道:“與高長樹動手了。”

趙禁城的噩耗送到趙青那裡,趙青是直挺挺地昏過去的。

待醒來,整個人覺得腦子裡都是空白。

覺得像做夢。

直到四民長生接了遺體回來。一切才突然真實了起來。

巨大的悲傷攫住,趙青哭得喘不上來氣。

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本來就挺著一個大肚子,旁人如今最怕的就是她,都哄著勸著,只讓她躺著休息。

外面的事情都是四民和長生在操辦。

高長樹冷眼看著,心思浮動,暫時沒有輕舉妄動。

靈棚搭起來,全府素縞,披麻戴孝。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