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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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學士給文書用了印,恭喜了沈緹新婚,笑道:“昨日陛下還唸叨你來著,問你是不是該回來了。”
正是因為皇帝問了,學士回到翰林院便說了一嘴,長官聽到了,今天沈緹回來,便推了沈緹去頂班。
簡簡單單的一件小事,裡面都是人情。
沈緹道:“多謝學士掛心。”
劉學士捻鬚微笑。
差人去門房通知:“沈翰林,沈編修府上的——”
平陌等人麻利起身:“在呢,何事?”
“去宮裡。”
“好。”
寶金很激動。
剛才平陌還跟他講接送沈緹出入宮城的事呢,這就立刻投入實踐了。
大家趕緊套馬,到院門口接沈緹。
沈緹來了告訴平陌:“要值宿。”
平陌便指了槐生和北道:“回去取東西。”
這剛剛平陌才給寶金講過的。在宮裡值宿晚上睡在直房裡。直房裡也有公用的鋪蓋,但因為是公用的,比較埋汰。
大家都很嫌棄,基本都不用,都是自己帶鋪蓋卷。
今天本不該沈緹值宿的,便沒帶來。
沈緹上了馬,奔宮城去。
翰林院與宮城離得不遠,不一刻便到了。
寶金之前和王保貴看宮城,只能遠觀,不敢靠前。這會兒跟著沈緹,能一路走到城門洞口,到那些執著長戟的羽林衛跟前頭。
沈緹下馬,與平陌說:“跟家裡交待一聲,今日值宿。”
平陌道:“是。”又道:“待會東西來了,著人給翰林送進去。”
又遞了個荷包過去。
沈緹接了揣進袖子裡,道了聲“好”,往宮門口去。
平陌等人也不走,在那看著。
寶金伸著脖子,眼巴巴地。他是第一次,看什麼東西都新鮮。平陌剛給他講過的東西,正好都能一一對應上。
沈緹遞交了文書,羽林衛核驗無誤,登記收存,放行。
還不忘道一句:“聽說翰林成親了?恭喜。”
倒也不是羽林衛有多八卦,盯著別人私事。實在是最近十年的三屆科舉,前兩屆的探花相貌都普通。到了這一屆,才終於有了個相貌俊美名副其實的探花郎。
尋常人也不知道探花郎的學問到底有多深,只在乎探花郎好看不好看,能不能為大家貢獻茶餘飯後的談資。
沈緹生得眉如墨翠,目含星辰,充分滿足了大家對“探花郎”的嚮往,自然受到的關注多。
沈緹謝過,掏出適才平陌遞過來的荷包:“給大家補一份喜酒。”
羽林衛們喜笑顏開,說些早生貴子之類的吉祥祝福的話,笑著接了。
沈緹身影消失在門洞裡。
寶金問:“那我們?”
平陌道:“還得等槐生和北道取鋪蓋卷和點心過來,給送進去,看見那幾個年紀小的內侍沒有,他們就是專門幹這個的。送東西的時候記得要打點,管送管鋪,就不用勞累翰林自己動手了。待送進去了我們便可以回去了。”
“那翰林?”
“翰林值宿,今天不會再出宮,明天這個時候再過來接他。”
“哦哦。”
沈緹進宮,去翰林院的直房和翰林院的同僚高君圭交班。
高君圭道:“怎麼是你?”
“楊師魯病告了。”
“哦——哈。”高君圭忍不住以袖子遮住口鼻,打了個哈欠。
沈緹問:“沒睡好?”
高君圭道:“陛下昨夜召我問對。”
“何時?”
“寅初時分吧。”
卯時天才亮,才上朝。寅時那是深夜了。
沈緹點頭:“陛下克敬克勤,朝廷氣象嚴肅。”
高君圭道:“……正是。”
其實大家心照不宣——皇帝年紀大了,覺淺覺少,他半夜就醒了,醒了就再睡不著了。
睡不著幹嘛,就把值班的翰林叫過去聊天。
當然說聊天就太不嚴謹了,官方用語是:諮詢,問對。
翰林是皇帝的文學侍從官,最重要的工作是搞學術研究,講學辯經,編纂典籍。這其中,修史是最高學術目標。但這種重量級的專案不是每一代人都能趕得上的,看運氣。
日常的工作,則包括為皇帝起草和撰寫文誥、敕令、聖旨,為皇帝講經讀史,解答皇帝在學問上的疑問。
前者常能參與重要的事件或比別人早知訊息,後者則總是在皇帝身邊陪伴。
“預機務,備諮詢”就是這個意思。
翰林們級別不高,工作的內容卻緊貼、環繞在皇帝身邊,所以常被形容為清要,清華,清貴。
說白了,翰林院就是國家的高階幹部儲備庫。
在宮中值宿完可在家休息一日。
翰林直房在右闕門南,有三間。沈緹過來接班了,高君圭就尋了個小內侍幫他把鋪蓋卷扛到東華門,交給自家的隨從,回家去了。
沈緹今日主要是晚班值宿,白日還有別的翰林在御書房負責文書起草。他在直房裡候著備諮詢,但其實白日裡有別的翰林在臉前頭,皇帝也不必特意叫這個值班的過去。
沈緹便在直房裡喝茶,翻看他不在這些日子直房的值班記錄。
皇帝果然常在半夜問對。
沈緹垂著眸子,往前繼續翻。
翻完了一本,再換一本更早的。
正看著,忽然有內侍傳召:“沈翰林,陛下有召。”
沈緹合上值班記錄,起身跟著內侍走。路上問:“陛下在哪裡?”
“在昭陽殿。”
這個時間在昭陽殿,該是御書房見過了一撥朝臣,大事都處理完,在休息了。
內侍賣個好,透露給他:“陛下是特意召沈探花的。”
不是召見當值的翰林,是召見沈緹。
皇帝如何知道沈緹來了呢。
自然是因為昨日皇帝隨口問了一句沈緹,身邊的大太監記在了心裡。今日沈緹臨時來頂班,已有小內侍往裡面送訊息,大太監得知了,便告訴了皇帝。
大太監並不能預測今天小沈探花會臨時頂班。但即便沒有楊翰林請病假的事,昨日皇帝特意問過了沈緹,今日學士散朝回去後,總會找個由頭把沈緹派進宮裡來的。
大太監十分懂這些人。
皇帝的精神不大好,但見著沈緹還是很高興:“躋雲,成家的感覺如何?”
沈緹行完禮,道:“很玄妙,與以往似乎也沒什麼不同,但於細微不可察之處,旁人對臣的態度與從前不同了。”
皇帝哈哈大笑。
“成家原該在立業之先。”皇帝道,“你入仕太早,黃口無毛,縱有滿腹學問,旁人內心裡始終當你是個娃娃。”
“臣知。”沈緹道,“臣原是不服的,但現在卻覺得不無道理。”
皇帝點著沈緹對身邊內侍說:“你瞧,他已經懂了。”
這話卻半點沒錯。經由一場婚姻,沈緹也感到自己變了許多,或者說,成長了許多。
成親前成親後,很多想法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他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老頭子還沒嘆氣,你年紀輕輕嘆什麼氣。”皇帝問,忽然想起來,道,“我彷彿聽說,你家裡給你聘的是舅家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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