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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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緹說:“正是。”
而正妻名分,是沈緹和殷蒔都給不了馮洛儀的東西。
皇帝將她打入了賤籍,也只有皇帝能免除她的痛苦。
沈緹道:“姐姐問這個,是希望我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她?”
殷蒔閉上眼睛:“你看著辦吧。我都行。但不管哪樣,你得知會我一聲。我們既然合作,一定要保證我和你之間沒有誤會,有話能直說,有問題能當面問。”
沈緹早就做好決斷:“如此,不必告訴她了。”
馮洛儀有他,她的利益他來保證。不需要額外的什麼了。
而殷蒔,他的正妻,他不想任何人輕視她、欺負她,侵犯她的利益。
殷蒔的手忽然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
“謝謝……”她輕聲說。
沈緹怔住。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她就已經放開了他的手。
這不對。這不像她。
沈緹其實明白殷蒔一直在控制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控制在他可以接受她只穿著中衣亂跑,卻不會對她做什麼的這個安全距離上。
那天他牽了她的手,她就把他攆走了。
那剛剛……為什麼呢?
她,為什麼恐懼?
沈緹知道,殷蒔突然而來的示弱是因為恐懼。
但他不明白她恐懼什麼?
不是婆婆,不是夫君,不是妾室,更不會是奴僕們,她到底在恐懼什麼呢?
沈緹感到深深的困惑。
第81章
殷蒔這一夜睡得不算好。
有可能是因為獨佔了幾天的大床,突然身邊有人的緣故。也有可能是睡前出了火情人受了驚的緣故。
當然更可能是因為殷蒔都不願意去面對的東西。
總之睡得不安穩,夢裡光怪陸離的,夢見馬拉著汽車,花轎裡坐著穿吊帶裙的人。
又有人衝出來把這些都砸了:“假的!假的!都是不對的!”
她當然知道這些都是不對的,可是她能怎樣呢。她是誰,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忽然被推醒,汗涔涔。
黑暗中,有男人的手摸上她的額頭:“做噩夢了?這麼多汗?”
殷蒔心臟還在難受,深吸兩口氣,說不出話來,也只能“嗯”了一聲。
沈緹下床,就著暗燈的微光,提起水火爐上的水壺,在銅盆裡倒了水,投了手巾擰乾,回到床上給殷蒔擦了擦了額頭。
殷蒔緩過來了,接過了手巾,坐起來擦了額頭、脖子上的汗。
揹著沈緹,探進衣襟裡擦了擦身體。
能感覺到身後有個人在凝視。
那個人忽然喚了她一聲:“蒔娘……”
殷蒔身體一顫。
昏暗裡沈緹凝視著她的背影輪廓,問她:“你在怕什麼?”
她是一個大膽犀利的女子,從前在東林寺的時候她說她也怕未來遇到不慈的婆母不仁的夫君,但這些現在都不存在。
她嫁過來到現在,沒有人對她不滿意。母親顯然是很滿意她的。
至於他,更不用說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麼?
殷蒔微微轉頭。
昏暗中,她的眼睛裡有微光。
“蒔娘什麼蒔娘。”她說,“不許瞎叫。”
她要爬出去,沈緹攔了她:“給我吧。”
把手巾接了過去。
“睡不好嗎?”他把手巾拿到了外面去,回來。
殷蒔躺回去,吐出口氣:“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沈緹坐在床邊默然,因為他也常做亂七八糟的夢。雖然他們倆的亂七八糟可能不是同一個亂七八糟。
他問:“還能睡著嗎?”
“嗯?”
“我有個香,可以助眠。”
“……點上試試。”
沈緹去取了香點上,然後回到床上放下了帳子。
不一刻,殷蒔就嗅到了讓人放鬆的香氣。
“這是什麼香?”
“多伽羅。”
“原來這就是多伽羅。”
“你知道?”
“在《楞嚴經》裡讀過。”
沈緹想起來,殷蒔小時候被個騙錢的禿驢哄著當了弟子,後來被耽誤了婚嫁,在家裡讀了幾年經。
母親也說過,她熟讀經文。
“多伽羅於女子,活氣血,也助眠。”沈緹說。
殷蒔問:“你怎麼還有這個香?”
沈緹說:“洛娘睡眠不好,我給她合的。想著或許你也用得上,也給你拿了些過來。”
說完,自己覺得味不對。
又找補:“其實我昨天,給你合了四種香。”
他研究了好幾天的香方了,選了四種,昨天在書房裡一下午都弄好了。
又想著馮洛儀睡眠不好,正好手裡該有的香料都有,便給她也合了助眠的香。又覺得這個香不定什麼時候就有用,就也分了一些給殷蒔。
這兩件事其實不相干。
或者就算硬說相干,若要分主次,也是殷蒔為主。但他剛才說話說的不巧,聽起來好像反過來了似的。
沈緹懊惱死了。
殷蒔根本不在意這種事。沈緹以馮洛儀為重,在她看來才是理所當然。
她在意別的。
“好,明天我試試。”她翻了個身,給他一個後背,“以後別亂叫。我會生氣。”
沈緹聽得懂她話裡的拒絕。
他靜靜地看著帳子頂。
她怕的難道是這個嗎?她怕做真夫妻?
即便做了真夫妻,又有什麼可怕呢?她難道怕他對待她不好嗎?怎麼會呢。
殷蒔也睜著眼睛。
她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魂。
或許在另一個時空她已經死了,但她一直認為自己還活著。
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誰,來自什麼樣的社會。
她懼這時代。
更恐懼自己真的融入了時代。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在一場包辦婚姻裡把自己當成了誰的正妻,誰的兒媳,誰的主母,奪寵愛,爭中饋,投身到這妻妾相爭的宅斗大業中去……
意味著,她才真的死了。
同床共枕的兩個人各有心思。
但多伽羅的香氣確實有效,最終他們還是眼皮發沉,慢慢入睡了。
只多伽羅對他們兩個人管用,對馮洛儀的效果卻並沒有那麼好。
沈緹不在,馮洛儀淺淺入睡,又醒過來,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到底睡著了沒有。
總覺得好像是一直醒著的。可側耳細聽,那更鼓聲又清晰告訴她,時間過去了。若沒睡著,丟失的時間哪裡去了?
整個人都是似睡非睡的狀態。
這種難受無法與人言說,沒經歷過的人是體會不了的。
反倒是腳踏上的照香,在多伽羅的作用下,睡得香甜。那均勻的唿吸聲讓馮洛儀聽了羨慕。
那是沈郎特意給她合的香。
特意兩個字讓馮洛儀好像能抓住什麼,卻又像沙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沈郎現在在睡覺嗎?還是在同小殷氏鴛鴦交頸?
馮洛儀的手摸著自己的小腹。
圓房多日了,什麼時候能有孩子呢?
更鼓又響起,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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