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輝光
範甯的回答很乾脆直接。
F先生笑了。
“居屋是見證之主們的居所,當然,曾經也有‘蠕蟲’,但那已經被你的大功業解決了,範甯大師。”
“所以,你現在上來找‘蠕蟲’,怎麼會找得到呢?‘祛魅儀式’的構成條件已經永遠無法湊齊,你就算是想透過重置,與‘蠕蟲’見上一面恐怕都不可能,呵呵”
“如果是想尋求一些‘互動’,範甯大師倒不如去找找別的見證之主,這需要碰一點運氣——居屋沒有絕對意義上的空間大小或方位概念,一切概念的分佈稀薄如光、透明如水,但多花上一些時間行走,還是有可能獲得一二交匯的。”
範甯沉默,他繼續在“花園”和“山谷”裡踱步。
寂靜的霜花、神聖的芬芳與藍色的光。
大小景象在生成,大小景象在粉碎。
如果高處還存在“蠕蟲”,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只會令範甯感到高興,甚至於,越多越好,最後在哪裡發現一大團密集蠕動的“蠕蟲窩”更好。
那意味著這世界的確還存在問題,失常區的崩壞還沒有徹底消失,只是退卻龜縮到了最後的角落,試圖重新壯大孳生,而範甯不懼去處理。
但是,沒有。
範甯檢查了他所途經的每一座“洞窟”、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頭”,甚至蹲下身去看地面石子的縫隙,什麼都沒有,沒有泥土,沒有雜草,沒有昆蟲,沒有缺損,沒有一絲一毫的“崩壞”或“異常”。
山谷的景象往上懸浮,小徑在腳下延伸,兩人交替在白色石子上落下步伐,開始發出輕微的、近乎清脆的碎響,在這片絕對的神聖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是景象相對很高的地方,他們來到了一個岔路口。
居屋的藍色光線更加沉靜,幾至暗如暮空,眼前,兩條小徑在一株完美到虛假的巨大橡樹陰影下交匯,影子邊緣清晰得像墨線勾勒。
小十字路?
一條路繼續向前,深入山谷更幽深處,指向那浸透著不安陰影的更高之地,另一條則向右拐去,沿著山谷的邊緣,消失在一片由紫藤花架構成的拱門之後——同樣是完美對稱的淡紫色花序,每一串的大小、形態、垂墜弧度都完全相同。
範甯在這一小十字路的分岔口停下。
F先生也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近乎回憶和欣賞的表情。
“曾經,舊世界的新曆912年,一個年輕人對移湧一窺,神秘之門向他開啟,高處的事物令其無言顫慄,他說,‘世界充滿缺憾,但終將有人親見輝光’。”
“我代佈列茲先生向其轉達了欣賞和期待,呵呵,他的導師亦有見證,不過,可惜,後來這二位,一位被獨裁分子戕害,另一位也在其藝術生涯的關鍵時刻被彈劾打壓。”
“所以,這邊通向‘輝光’?”範甯指了指小石子路轉向的分岔口,那片精美的紫藤花架,在亮堂的背景中像一張剪貼畫。
“不錯。”F先生說,“就是這裡,小石子路的轉向處,被你療愈過的、裝上起搏器的那‘輝光’,就在前面不遠,不過你得抬抬手,費點力氣,把帷幕撕掉。”
他的語調平靜,像在介紹旅遊景點,並提醒遊客記得繫緊鞋帶。
範甯邁步,走向右側。
他站在了這道花序靜止如琉璃的紫藤拱門前,似乎感應著什麼,過了幾秒,他招了招手。
竟然有一些閃動的深奧的絲線從拱門後方飄了過來。
之所以用“一些”絲線來形容,是因為數量實在難以描述,它們似乎只有三道,一道淡金、一道深紫、一道乳白,但若更加想定睛看得分明,卻在虛幻之中似乎每每一分為三、又每每再次一分為三.如此下去,不計其數。
這就是“道途”。
它的下方或末端,如今連著那四十座院線的觀測者,連著新世界的各處,而它的頂端或終端,在此之前就已被範甯送行穿過“穹頂之門”,接入了這較高的一處。
而隨著範甯此刻將其重新牽引過來——
“嗤啦!!”
的確只是抬了抬手,費了些力氣。
眼前這道精緻的紫藤花拱門,竟連同旁邊的其他背景一道,被像撕去貼紙一樣地直接揭開了!
地勢似乎微微下沉了一下,眼前是一處被精心雕琢出的“山澗”,純白的“岩石”光滑圓潤,流淌著珍珠般的光澤,澗底,是一泓甯靜的光之潭,依稀可以看出下方輝塔的部分攀升路徑結構。
範甯看向了那團在潭水中央懸浮和搏動的事物。
它如磨盤,又如心臟,輪廓模煳,邊緣散發著柔和的、不斷流動變幻的七彩光暈,光暈內部是更凝實的乳白色核心,像緩慢旋轉的星系,此外,有更多微小的帶有秘史景象的“噪點”在其中有規律地明滅。
它帶動著下方的光之潭,泛起無聲的漣漪,那些漣漪每次觸碰到澗壁的“岩石”,便激發出一圈圈複雜而優美的幾何紋路,像是一座宏偉教堂的區域性速寫畫——那是範甯之前親手裝上去的“起搏器”,此刻成了“輝光”溫順的底座與柵欄。
這就是“輝光”。
自己已經撕開帷幕,親見輝光。
“感覺如何?”F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範甯沒有回頭,他繼續凝視“輝光”,久久站立。
“它很好,很崇高,很美麗。”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感慨或遺憾,只是陳述事實,
凝望它的感覺,確實和自己之前站在山巔上捧起小紅玫瑰的感覺類似,美麗,聖潔,溫柔,穩定,散發著令人戀慕的近乎“永恆之女性”的溫暖波動,但範甯凝視著它,卻感到一種奇怪的寂寥和不安。
它太“好”了,好得像一個被剝除了所有野性、危險與無限生長可能性的標本,被供奉在這絕對寂靜、絕對完美的神聖居屋的一角,規律地搏動著,提供著滋養世界的光。
不對,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它提供的。
再往上端溯源的話,那些光應該是從山澗更上方看不見的路徑——就是從剛才小十字路的直走方向深處所過來的。
那些光本來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但在這山澗裡,經“三者不計”的稜鏡折射過濾後,所成的相位準則就成了正常的色彩,照亮下方的輝塔,流向世界的表皮。
範甯站得過久後,又再次回憶起自己第一次進入移湧、遠遠瞥見“輝光”時的感受,那時自己的五官界限模煳,時間概念消失,自我存在感瓦解,無數個“自己”同時站在旁邊,因崇高而戰慄,一種無法承受、卻又刻在靈性最深處的“迴歸”之嚮往油然而生
而現在,自己站得這麼近。
近到能看清光暈表面每一縷色彩的流動,能數清核心光點明滅的節奏,並且對其中“問題成因”和“修復點位”的分佈瞭如指掌。
不再有戰慄,不再有嚮往,只有一種.確認感。
像是一個化學工程師檢查一臺自己組裝的反應釜,確認每個部件都在正確運轉,反應物的流入和生成物的流出均保持著正常。
範甯終於轉身,朝來時改道的路折返。
就像看完了一個必須檢查的專案清單,現在可以打鈎了。
F先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只是笑著跟了上去。
重新回到岔路口。
這一次,“三者不計”的光質絲線被範甯牽引在了身邊,一路盤繞在他的身影各處,肩邊,手臂,頭頂,腰腹。
回到小十字路口後,範甯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那條筆直向前、通往陰影更深處的小徑。
“道途”穿過“輝光”,繼續向高處接入。
F先生跟在範甯身側,兩人再次並肩而行。
“其實,居屋是個不太準確的概念。”F先生開口道。
範甯扭頭瞥了他一眼。
“‘穹頂之門’和其他門扉的結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無不同,都分為此門、通道、彼門。”F先生繼續道。
“所以這裡其實是通道。”範甯說。
“不錯。”F先生贊賞道,“此門,就是那個凡俗生物所能抵達的最高點,那個所謂的‘不可開啟之邊界’。”
“通道,則是我們現在漫步的居屋,剛才的‘輝光’位於居屋的一處相對高處。”
“而彼門,則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聚點’。”
“對了,我都忘記了,範甯大師,你現在已不是執序者了。”F先生在微笑,“對於神名和見證符一類的,你有沒有什麼想法或啟示給到下方?正好,現在‘道途’末端的眾人都在做著見證。”
“暫沒興趣。”範甯道。
“在下也一直不太有興趣。”F先生露出理解的笑容。
小徑兩側的景象開始變化,那些精緻的噴泉、灌木、玫瑰、裝飾花紋逐漸減少,純白的背景變得越來越“厚”,顔色也越來越暗沉,從純白變成象牙白,再變成泛黃的舊紙色。
空氣裡的溫度在下降,不是寒冷的下降,是一種“存在密度增加”帶來的凝重感。
如此行走一段時間後,F先生再度開口。
“我們大概還有一百個‘唿吸’走到彼門,或是‘聚點’的位置,最後這段路,不如聊點什麼?”
“聊什麼?”範甯沒有看他,繼續向前。
“聊‘雙盤吸蟲’如何?”F先生的聲音很安甯平穩,像是在提議聊聊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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