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六樂章 愛告訴我(8):謝肉祭(

5,26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不遠處,錄音器械控制檯旁,何蒙和岡兩人陡然睜開眼睛,其餘調查員則如臨大敵地繃緊身形。

  這群人介入南大陸的調查時間可比範寧早得多。

  也在“舍勒”和“賽涅西諾”兩人的作品間權衡考察了許久。

  他們自然明白,舍勒的這部作品,單是第一樂章“喚醒之詩”所蘊含的奧秘,就已經和來自“紅池”的知識深度糾纏在了一起。

  光是一個開篇,就會將這位器源神活化的“池核”降臨程序,直接推入激烈的“臨盆期”!

  只是,這個兇險的過程到底會以何種形式體現,他們之前沒有推斷的頭緒,也做不到將愉悅傾聽會背後運作的全部神秘因素都調查清楚,己方在整個典儀程序的傷亡大小,完全取決於臨場應對能力。

  而當此時此刻,血液與手掌的見證符突然懸掛在教堂各處時

  “移湧路標?”岡面色冷峻地環視起四周高處。

  移湧路標的神秘學功能,就算是低位階的有知者都清楚。

  ——以“密契”的形式記錄“重返夢境之途”,從而將入夢者導向一處相對固定的地點,這樣確保得見相對特定的事物與知識,獲得自己所需要的神秘資源。

  兩人還注意到那些紙面還有一層淺淺的底色,那是淡薄的管絃樂樂譜油墨,也許對於無知者來說只有湊近才能看到。

  “維埃恩《牧神午後前奏曲》?”何蒙聯想起在一些過往密教活動調查中發現過的蛛絲馬跡。

  近處,賓客中有少數人閉上了眼睛,而後,似乎有什麼靈體飄入了這些移湧路標,那些反映空間座標的環線開始激烈地浮空旋轉。

  空氣在下一刻變得充盈多汁,似乎用力針刺一下就會淌出水來。

  指揮中的範寧雖然閉著眼睛,但他也感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異變。

  他想起了上次在聖亞割妮醫院,舊鋼琴腳底下,被突然篡改的、差點將自己溶解的回溯見證符。

  “‘緋紅兒小姐’的道賀及擁抱?”

  某些在曾經討論中有所察覺,但尚未徹底明晰的疑惑之處被他解開了。

  “一種十五階的‘池’之影響!其源頭離輝塔穹頂的高度太近,足以引發某位見證之主的親自過問。”

  “難道,‘大吉之時’不僅是‘花禮祭’的日期,還有另一層神秘學上的含義,比如……某種‘池’之迴響的名字也叫‘大吉之時’?”

  “但迴響所帶來的違和感只是暫時的,連24個小時都無法支撐,四十年前一次以‘牧神午後’為禱文實現的迴響,如何能影響到現在?……”

  “不,你忘了,迴響還有一個用途。”這裡是瓊的聲音。

  “它可以用來製作咒印或追溯定位曾經的路標。”

  “滋啦……”

  刀子在瓷盤內發出清脆的滑切聲。

  馬塞內古伯爵手起刀落,從餐桌上的一大隻蒸羔羊上,切下鮮香四溢的肉條。

  毫不費力,毫不彆扭,手感無比絲滑順暢。

  香味則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和花餚中的“七重庇佑”有點類似,又有點類似於之前貴婦和小姐們身上的精油幽香。

  但總之,羔羊肉的口感嫩爽、細膩而香甜,汁水也很豐富。

  侍從們後面推出呈上的這些菜餚,和剛才的鮮花一樣可口,但比起之前小家子氣的裝盤,現在的大快朵頤顯然更為舒爽。

  “叮——”

  旁邊幾位食客將酒杯伸了過來,互相看也沒看,便撞得酒液濺飛。

  東道主已開始陪同賓客們宴饗進食,調查員則在遍地的裝置管線間緊張忙碌。

  “如果舍勒察覺到異變後不揮了怎麼辦?”

  岡這時仰頭看著指揮台上的燕尾服背影徐徐發問。

  “作為慶典的指揮核心,不管選中的是舍勒還是賽涅西諾,他都必須沿著自己開篇丟出的知識與疑問持續探討下去。”何蒙從凝視裝置刀痕的狀態中短暫抬頭。

  “正如祈求或秘儀等拜請無形之力的手法一樣不可中斷?”岡問道。

  何蒙和她齊齊望向禮臺前方:“從‘池’相的生育法則來講,分娩的鮮血從禁忌誕生之日起就已註定流淌,違背或中斷程序的代價只會更高.”

  “南國註定是一個被汙染或撕裂的產道,舍勒一人的價值自不至於比整個南國要高,但既然已經付出了那麼高的代價,領袖不會在無必要的情況下新添損失,只要舍勒是一個能聽進去忠告的聰明人,不自以為是地胡亂增加變數,他自己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臺上,在定音鼓持續的微弱敲擊中,範寧動作平靜而剋制地劃拍,在“大吉之時”的迴響違和感下,拍尖似乎搗爛了什麼似液非氣的潮溼之物。

  沒有人注意到他嘴角掠起的輕微表情。

  他示意大管與低音大管進拍。

  “哼鳴。”

  它們吹出線條平緩,帶著顫音的醇厚男低音旋律。

  “拂曉。”

  往後的音符片段在範寧腦海中一閃而逝。

  第二次哼鳴出現的同時,長笛與單簧管進拍。

  高八度雙音跳進,晨光穿透雲層。

  “情慾!”範寧指向小號,同時星靈體的金色流光大盛。

  樂手們立即粗暴地跟進,仰天吹出凝膠胎膜上的re、fa、la、#do四個音符,並在最不協和、感官最為刺激的#do上懸停。

  “咻!!——”

  懸在牆壁上的那排禮儀用的闊劍,被他的無形之力攫取其一,朝禮臺左側角落站立的芮妮拉激射而去!

  融化而鬆軟多汁的空氣被殘影一路刺穿,紅色汁水飛濺而出。

  “噗嗤。”

  鋒利寬闊的劍刃直插心臟。

  “這個瘋子!”岡直接欲要拍案而起。

  剛剛還在討論什麼“聽進去忠告”,這個舍勒轉眼間就暴起發難,還是在臺上指揮的時候騰出的手!

  雖然這些祀奉“紅池”的密教徒也算是行動計劃的博弈面,但計劃鋪排到今天,邪神臨盆前夕,一切尚不明朗,這種莫名其妙的出手很可能會憑空增添變數。

  “先觀察一下。”何蒙皺眉出聲。

  “舍勒先生還挺懂‘暴力’的。”

  “好遺憾沒跟你上過床呀。”

  芮妮拉嬌笑兩聲,少量鮮血從胸前溢位,順著紅裙滴落。

  “bravo!”

  下面直接有食客舉起刀叉,咀嚼之中道出口齒不清的雅努斯語稱讚。

  不愧是恭迎“偉大母親”降臨的絕佳舵手啊.

  “誰想學?我親自來教。”範寧冷然一笑。

  南國從現在開始已經不是原來的南國了,人與物全然不是,這幾天他早就觀察到,除了身為執序者的伈佊或呂克特大師之外,連教會里的這些高層都逐漸瘋了。

  再也沒有什麼演出場合,能像今天這樣方便契合第一樂章原始、混沌又粗暴對立的意境。

  晉升邃曉者的絕佳攀升基底。

  只有打得足夠牢固,等下躍過那道天塹時才能爭取到一線生機!

  “哼鳴。”他右手微抬。

  大管對田園風光的讚頌詩篇又起。

  “悸動!”他餘光掃過總譜的中提琴聲部。

  左前方奏出灰暗的d小調和絃震音。

  “情慾。”“哼鳴。”

  兩個對立動機在震音中再次出現,位置產生了微妙的互相調換。

  “咻咻咻咻咻咻!——”

  連續六把闊劍被他的無形之力捲起,直接刺進了臺前筵席上那幾個從路標中激發“迴響”的食客胸膛,賽涅西諾亦在其中,兩位芳卉聖殿的神職人員亦在其中。

  “揚升。”

  範寧雙目如炬,內心節拍精準推進,右手給出手勢揮揚。

  沉寂已久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以fff的力度奏出極速向上的音階,然後突然變得凝滯,往下三度的音符上拉扯。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從完全靜止的唿吸中恭迎新生。

  “錘擊!”

  最後一音,定音鼓、大小軍鼓和銅管齊齊砸落,數把闊劍的劍柄像是受到巨物撞擊般,直接帶動那幾個男男女女釘入了後方的牆體!

  奇怪的是這些人也不反抗。

  “二十六顆悅人的果實,七種責罰,九座花園,四樁悔事。”

  端著一支高腳杯在貴賓間觥籌交錯的菲爾茨大主教,此時神色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竟然以《骷髏歌》為切入點,開始宣揚起與“池”之隱秘相關、但和“芳卉詩人”奧秘大相徑庭的禁忌教義來。

  “‘池’的誘惑之數為二十六,苦痛之數為七,此即誘惑大過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質。”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因分娩發生於歡愉與苦痛結合之時;第七苦痛是乾渴,莫如年久日深中無法滿足的期盼,我們的愉悅者慾念生齒日繁,足以侵蝕現實世界法則,諒必能將苦痛轉化為食慾……”

  ……

  禮臺上。

  下了一輪狠手的範寧根本不為所動,繼續精確又激情地控制著樂隊的聲部。

  調性發生悄無聲息的變化,主題被圓號和小號繼續書寫,音程上下跳躍,節奏生硬堆砌,冷酷而暴虐的特徵越來越明顯。

  而轉瞬到來的副題,立馬又用雙簧管和小提琴呈現出睡眼惺忪的旋律,帶有一絲纖細的歌唱性,類似風吹過葉片、或小鳥或其他動物的孱弱叫聲……

  暴力與田園詩的靈感粗暴並置,同時並行,交替迴圈。

  以奇特錯雜的節奏、充滿張力的音響、極其深奧的規律進行著對抗和衍變,一如受到某種神秘力量支配的古老儀式。

  “滋啦……”“滋啦……”“滋啦……”

  典儀的氣氛在“喚醒之詩”的再現部高漲,筵席上的馬賽內古伯爵,開始和眾多嗜肉的口舌們一起,更加興奮快速地切割著餐桌上的蒸羔羊。

  某個恍惚的瞬間,馬賽內古突然覺得,棄置在旁邊分食完畢的羔羊肉骨架,好像比平日裡看到的大了一點點。

  數雙青筋凸起的手臂將其推至一旁,接著被肆虐席捲的是烤乳豬和烤象龜。

  “叮——”旁邊食客用滿是油膩的手舉著紅酒與他碰杯,此人赫然是卡萊斯蒂尼主教。

  然後直接捨棄刀叉,用手撕扯起那燉得鬆軟可口的嫩肉。

  汁水淋漓,高舉,入口,咀嚼。

  馬賽內古想起了“花禮祭”領舞者中位居右二的夫人,那位存在情投意合的可能性的圓臉美婦,她的眼眸中帶著迷濛而多情的水汽,褪下應褪之附著、浸潤應浸之油光、覆蓋應覆之必要的蔬果葉片。

  其實,筵席上,幾乎所有自己當時調查過的淑女們都有出席,那些裙下之臣眾多、定期舉行聚會、用完晚膳又沐浴護理的貴婦人和小姐。

  “高高的塔樓下,如水的夜色中,優雅的騎士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麗的貴婦人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華麗的宮殿裡,優雅的貴族少女側臥在塌,身旁的歌者為她彈琴娛樂……”

  “在漫長的沉默後,騎士向貴婦表白,並宣誓效忠,對她唯命是從,像接受封地或勳章那樣接受她的寵愛,且不斷用英雄的業績來證實他的忠誠……”

  說起來,這種關係就很虛妄、可恨、可笑,生來就註定要被推翻。

  侍從手下的推車聲又在咕嚕嚕響,為首的是一座超大型的堅果巧克力點心,濃郁黑亮的熱可可中隱藏著酥脆的堅果,香氣蒸騰,口感豐富,油脂噴香而甜膩,除此外還有煎得亮黃的帕爾米拉牧場牛王肋排、需要兩輛推車並列承載的碳烤帕拉戈多斯象龜、以及生切環形裝盤的嫩驢肉和大型海魚刺身……

  馬賽內古的心情與食慾仍舊亢進,在他提前幾年實現伯爵的買官速度,離打破“宮廷之戀”這種虛偽禮制更進一步的今晚。

  賓客們亦在繼續朵頤大嚼,享受著這被“七重庇佑”隱秘滋味烹製、又被“大吉之時”浸潤的獨特風味,轉眼間,食材便綻放出肌理中內在的、如果實般的甜美殷紅,以及如玉石般瑩然白皙的陣列,他們覺得這一切簡直沒什麼區別,這一切簡直沒什麼感覺。

  另一處筵席,特洛瓦的心跳已如坐過山車般激烈而火熱。

  不曾如此深嗅的幽香,那位數年間熟悉又陌生、傾慕又敬畏的,那平日裡只有在高高塔樓上、或在宴會致禮時才能得以瞧見的。

  “噼裡啪啦——”

  四周碗碟碎裂聲中,五顏六色的大小布料在拋飛,紅地毯上的遍地蔬果與花瓣被壓爛,紅酒、果汁、濃湯與汁液遍地蜿蜒流淌。

  “大吉之時”已到,整個赤紅教堂近萬名東道主與賓客們,逐漸在這場官能盛宴中進入了高漲的狀態,其一方浸潤過“七重庇佑”的隱秘滋味,另一方積蓄著全生“典雅愛情”的慰藉與悲愁。

  至少,從來沒想過神聖的地帶居然可以親暱以待,有些光潔無暇,有些滑膩柔軟,還有些帶著滾燙的愛意。

  既然連南國都不再是以前的南國,這裡的一切人文與物產全部已被侵染,那麼最為重要的“花禮祭”也就不再叫“花禮祭”了。

  東道主和賓客們不確定到底做了什麼,但確定發生了一向淺抑未曾發生之事,而且即使他們不記得,高處的見者們也會記得,即將誕生的子嗣和留下的碎片們也會記得,在他們今夜最猩紅的睡夢中。

  何蒙突然回想起了某些禁忌文獻中的隻言片語。

  那還不是在南國,是早在北大陸的烏夫蘭塞爾,指引學派在搜剿愉悅傾聽會秘密集會點時,匯報上來的某種隱晦又模煳的記載。

  這種恭迎“紅池”的典儀程序,似乎叫做“謝肉祭”!

  “你感覺到了什麼?”

  “舍勒沒在音樂演繹的走向上搞什麼名堂吧?”

  喚醒之詩的音樂在與刺耳而興奮的尖叫抗衡,岡突然發現何蒙的眼神在極速掠過教堂四周的彩窗。

  在錄音器械控制檯的中央,一把狹長的彎刀插於地面,它有著金色的柄,黑色的鞘,青色絲帶纏繞的下緒,某種像油層又像電流的知識包裹住這片空間不住流動。

  特巡廳這行人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並得到了波格萊裡奇的特殊庇護,將受汙染的典儀過程對神智的影響降到了最低——當然,更重要的前提是他們並非南國人。

  “那不可能,他只能順著這個命題演繹下去。”何蒙搖頭,“但我好像發現南大陸的特殊之處在哪裡了……”

  “難怪領袖判斷南大陸無可挽救,只能作為一個代價。”

  他們發現在“謝肉祭”的進行下,外面的景物好像在坍塌破碎!

  就連沒有“實際景物”的夜晚天空,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孔洞!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