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執序六重?
遠處的墳場被照成了血漿般的熔金色,一輪奇異而恐怖的太陽,貼著地脈緩緩升起!
範寧覺得自己的視網膜瞬間被灼出蜂窩狀的焦痕,他本能地閉眼,但發現閉眼無用。
那輪“太陽”比日常看到的直徑大了五倍不止,範寧的眼瞼內側,此刻烙滿了由日冕熔鑄的光斑,它們所組成的,赫然是一副近似人形的五官模樣!
其流動燃燒的瞳孔之中,不時旋轉著《啟明經》中的秘密教義,以及,巢狀著多環類似“輝光巨輪”內部的日珥條帶!
“瞠目於光中的人有福了,因他行在長階,因他得見巨輪。”
夾雜著重重回音的低沉男聲,從雲層中振盪而出。
波格萊裡奇的前方不遠處,至多不過二十米處,本來有一條橫向貫穿村郊的水渠。
在聖珀爾託農村地區很常見的類似排洪渠的事物。
按照常人的步距,不過十來個唿吸後,即可走到它面前跨過。
但隨著這道天際中的聲音響起,排洪渠的高度似乎被無限地抬升了,而原先處在兩人腳下的沙礫地,中間出現了一條半隱藏式的向上的臺階!
就像大教堂中的採光天亭樣式。
無數奇異的光線灑在兩人身旁,穿插錯落、明暗交織!
被無形威脅所鉗制的範寧,依然不得已跟在波格萊裡奇的後面行走,但這道通往水渠的臺階,似乎成了無限向上延展、且無限引人入勝的入迷之境!
“阻攔通行?”前方的波格萊裡奇忽然笑了一聲,“是考慮清楚後果的決定麼?”
“廳長先生,你擁有出入任何地界的權力,但抱歉了.此時,我的確不建議你帶走範寧大師,至少是在這豐收藝術節期間,不建議你將範寧大師帶離聖城的地界。”
低沉蒼老的聲調由遠及近,似在徐徐降落。
範寧眼神一亮。
果然!
神聖驕陽教會的無名天使!
自己之前那個六七分把握的猜測,看來猜得沒錯,這位無名天使應該是能感應到兩人在聖城地界內的活動的,而且,存在出面交涉的可能性!
範寧不禁心中燃起一些希望。
他知道這位無名天使的實力,在執序者裡面,應該是要位元巡廳的蠟先生、南大陸的聖者伈佖更勝一籌,更是必然遠遠超過剛晉升不久的麥克亞當侯爵!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聖城的地界內,還有一個特殊的神秘變數——這位無名天使可以操控呼叫神聖驕陽教會從遠古時代傳承至今的祭壇或移湧秘境“輝光巨輪”的力量!
“是一個申請?還是對抗組織?”但波格萊裡奇只是平靜發問。
同時直接往臺階上踏出一步。
“咚——”
彷彿音爆撕裂空氣,他身邊的幾縷光束突然凝固成刀刃,將更多從上方投下的光束切碎成火星。
被迫窺探到神性與真知交鋒的範寧,整個人頓時極為難受,那種極遠與極近、實體與幻象疊合的悖論景象讓他的胃袋一陣痙攣!
第二步,第三步!
當波格萊裡奇踏出第三步時,他做了個從刀鞘裡“假想”拔刀的動作!
抽離!上挑!
動作簡潔得像裁紙刀挑開信封。
一道青色豁口頓時從下至上,貫穿整條虛幻的臺階。
再下噼!
範寧感覺自己意識中對於“左邊”和“右邊”的感知直接被切斷了,這一整片枯草與林地遍佈的荒郊,在他腦海中直接像一塊玻璃窗戶一樣分崩離析!
“惟願我的景況如從前的月份,如神保守我的日子。”無名天使的禱文聲多了幾份凝重。悖論的臺階被噼裂如粉,漫天光點墜落在地,竟發出了聖餐鈴一般的清脆而錯亂的聲音,像彈珠般彈跳了起來!
執序者層次的神性汙染讓範寧忽然覺得難受無法抑制,“哇”地一聲,晚宴上喝的紅酒全部呈噴射狀吐出!
而且最後吐無可吐,範寧的鼻子和雙耳開始一股一股湧出澄清透明的金色液體,他甚至懷疑這是什麼腦嵴液一類的東西!
碎裂的光點連同範寧的影子一同融塌——這片醒時世界已經被兩位高位格的強者直接打穿,隨即,連瀝青狀的暗色移湧物質都溢了出來!
通往水渠的虛幻臺階是沒了,但此刻一望無垠的水平面上,移湧物質凝成了一個個等間距排列的十字架烙印,然後一些烙印上面,又升起了一盞盞金色的石燈。
一道模煳的身影出現在前方水渠旁。
素色長衣直垂到腳,金帶束在胸間,毛髮皆如雪白羊毛,眼目中烈陽閃爍,腳好像在爐中鍛鍊光明的銅。
但與範寧上次所見印象不同的是,這位無名天使的面容似乎更加蒼老,神性投影的觀感似乎更加難以把握。
而且素色長衣左臂下襬的一處地方,竟被劃爛了數道細密的口子,帶著窟窿的“布料”軟軟地垂落下來。
“執序六重?”波格萊裡奇淡淡開口。
“廳長先生,前方這道溝渠便是踏出聖城地界的分界線,我實在請求你,暫時還是讓範寧大師留下來吧。”
無名天使的低語似乎是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語句中重音的音節在時空褶皺裡共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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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被對方問為“執序六重”的強者,所用措辭裡竟然仍有“請求”一詞。
“至少.我也是討論組的成員,圓桌會議上第二順位的組員。”最後,無名天使輕輕嘆了口氣。
“給你一個匯報的機會。”波格萊裡奇靜看著他。
“按照討論組議事規則,哪怕處置‘鍛獅’級別的藝術家,就需要啟動集體決策了”無名天使的語調似乎有些疲憊,“規則是特巡廳當初主張定下的,廳長此番匆匆蒞臨聖城,又匆匆把人帶走,是不是打算處置,在下並不確定,但多半應是如此吧!”
“作為嚴肅音樂與諸多藝術流派的發源正統,如今在豐收藝術節抵達最後七日慶典的前夜,在《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造就世人靈性爆炸的前夜,廳長先生就這麼打算讓範寧大師中途消失,委實給雅努斯留下了一個怎麼交代也交代不了的無解難題啊.”
“匯報結束?”波格萊裡奇瞥了他一眼,“那麼,讓路麼?”
這條向對方做出的“申請”似乎被駁回了。
亦或者波格萊裡奇說的“聽匯報”,真就是站在討論組組長的角度,單純給一個匯報的機會,與其帶人離開聖珀爾託的事情無關。
無名天使搖頭苦笑:“即便對於教會內部的啟明的功業,範寧大師的連鎖院線也有諸多恩惠.若是當日他真的罹難於大海,倒只是留下遺憾,事後花費長時間的年月善後罷了,但偏偏,又沒有現在的範寧大師,已在聖城的華爾斯坦旅居,又在拜羅伊特劇院執棒,我教會實在避無可避,退無可退啊.”
波格萊裡奇聞言“嗯”了一聲,只是平靜點頭:
“有時,違抗組織,組織寬容,未必一定要死。但選擇直接阻攔本人,一定是有死的預期了。”
旋身揮鞘,劃出半圓!
周邊移湧物質的粘稠烙印隱隱振盪起來。
危險與力量穿插結合,刀鞘軌跡殘留的青色光弧,在空氣中開始凝成猙獰的實體圓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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