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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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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甯在提這個問題時,抱著該有之覺悟,要不要回去聽唱片,在一瞬間,他設想出了幾種可能的拒絕結果。

  最可能的就是類似之前詢問行程,或隨身行李時的一類回答句式。

  沒有沒帶

  “剛剛出門前怎麼不提?”若依問。

  範甯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算是最壞的反應,至少,天還能聊下去。

  但這個問題回答起來真的太有難度,而且,眼前這該死的紅綠燈,它綠了。

  範甯一邊龜速起步,一邊在腦海中強化著“無論如何先拖住這姑娘”的念頭,於是他回答得非常無腦、直接,且扣題,段位水平一時不知道究竟是倒退回了大一,還是重新整理了他的巔峰記錄。

  “因為剛才沒鼓起勇氣。”

  轎車在最後這200米路程上蠕動著。

  但對方好像一時間沒有回應。

  “怎麼樣,想聽嗎?”範甯急了。

  “我感覺可聽可不聽。”若依說道,“所以現在既然快到了,沒什麼想走回頭路的理由。”

  理由理由

  範甯絕不內耗,直接想著怎麼解題。

  “你不是不喜歡失信的事情麼。”

  “我怎麼失信了?”

  “去年送你上飛機時,約你有機會要來我房間聽一下我的唱片收藏,你說‘下次一定’.你自己看情況哈,今年不來,明年後年也可以算下次的。”

  “.”若依眉頭微蹙。

  好像,還真有。

  其實,隨意了,本來就是可聽可不聽,不是麼?

  “掉頭吧。”她靠回座位。

  “OK。”範甯長松一大口氣,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方向盤被他掄了一大把,直接朝左連變三道,這個酒店的入口被他躲得遠遠的。

  暫時應該不會馬上就出什麼問題,但聽完唱片之後,也依然很頭疼啊.

  先趕緊帶回家為上。

  17分鐘後,車輛重新在疊墅院落停好。

  範甯把若依帶上了二樓,睡房被做成了裡外的隔斷,且裡邊的面積更大。

  “先坐,休息會兒。”範甯指了指留聲機和茶几前面的柔軟棉布沙發,自己則在唱片櫃裡開始挑揀起來,“你想聽點什麼?喜歡的作曲家,或指揮我抱一些下來給你挑吧.”

  落座後的若依卻“咔嗒”一聲,直接按開了茶几上面那連著好幾根電線的插闆電源。

  頓時房間內響起了低音提琴緩慢而行進般地分解和絃聲,在此基礎上,一支bE大調的悠長而奇異的旋律,被絃樂器呈示而出。

  奇怪的是,這音樂似乎還有一種“電子”感,不太像是演奏的錄音,反倒是像打譜軟體+管絃樂音源合成出來的。

  “等等等等等等.”範甯臂彎裡抱著的一疊黑膠差點砸到了地上,“我好像是上週的電腦忘記關了,這音響連的是合成器和電腦,唱片機都沒插上去”

  他捏著插頭作勢欲拔,卻被若依伸手按住了。

    “就聽這個。”

  “這是我自己用‘西貝柳斯’亂寫的東西,而且一沒修改,二沒寫完”

  “就聽這個嘛。”

  “隨你,別笑話我就行。”

  範甯只得縮回手,哭笑不得地從旁邊落座。

  行吧,“社死”的話這事可怨不得別人,電源是自己忘了關的,人是自己拖進屋的。

  於是這支悠長而奇異的旋律繼續了下去,若依靜靜地聽著。

  她將風衣外套脫了下來,裡面是連體的黑色薄針織衫,她把腳提到沙發上,雙腿疊坐,背卻豎得很直。

  真是奇怪的旋律寫法,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室內的日光燈變成了蠟燭般的昏黃,這明明是一支大調的旋律,卻融合著強烈地小調的風格,背景是溫暖、安慰的,旋律卻是悲傷、悽迷的

  為什麼呢,理性來說,可能是它擁有太多的降號了,拿波里和絃的降二級音bF,第3小節的降三級音bG、第6小節的降六級音bC接連調弱了它的“亮度”,8小節後,又出現了雙簧管半音化的嘆息作為應答,這種感覺太該死了,又太讓人沉迷了

  副部主題的旋律更加環繞,它從低音圓號走來,在同質音色組合中不斷轉換,單簧管長笛,還有巴塞特管似乎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把兩人都包裹擁抱了起來,浸透在羊水般溫暖的組織中,聽著母親哼鳴一支憂鬱的小調。

  這種情緒始終得不到穩固地建立,聲音只是夢幻般地飄蕩,直到最初的主題在圓號聲部改寫,並加以重新詮釋,才短暫進入到了一段充滿愛意的、悠長溫柔的畫面中.

  第一次展開部,聲部變得單調且不嚴謹起來。

  確如範甯所言,他一沒寫完,二沒修改,不過若依依舊能聽到之前的動機,而且,新的e小調提供了一種緊張而充滿期待的情緒,伴隨著管絃樂的增厚,從現實中襲來的一陣孤獨和惆悵,仍舊痛擊在了人的靈性之上。

  完成度越來越低,有效寫作的聲部越來越少,越來越孤獨了。

  84小節,作為間插部的開端,絃樂聲部在起伏的三連音中晃動,河流的深沉、黃昏的惆悵、宿醉難醒的纏綿如此,可當情緒還未連線成句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

  範甯趕緊上前把電腦和合成器的插座給拔了,然後插上留聲機的線。

  但一回頭,他怔住了,隨即飛快地抽了幾張棉柔巾遞了過去。

  少女蜷坐在沙發上,人沒動,淚水從臉頰滑落,在下巴上凝結成滴。

  範甯趕緊遞完棉柔巾,又拖來一個廢紙簍放在她鞋邊,再為她下樓打了一杯溫水,裡面切了一片檸檬,沾了一杓蜂蜜。

  他略微迴避著這一過程,避免直直看著或刻意轉移視線,等他上樓下樓忙完後,若依已經平靜了一些,只有眼眶依然很紅。

  “曲子叫什麼?”她問。

  “Andante。”範甯拼出一個義大利音樂術語。

  “行闆?那就是沒有名字。”

  “叫‘降E大調行闆’也不賴。”

  “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音樂呢,你寫的時候在想什麼呢,我真想問。”

  “大概是畢業季那陣子,忽然,就有一些心血來潮。”範甯想了想說道,“但回答不了為什麼.關乎真正的沖動,或終極的意義之類的事情,往往很難回答,一如我若問你為什麼要自殺,你也很難回答。”

  “勉強形容一下那種感覺可以嗎。”若依抿了一口溫水。

  “一種.被不安的疑問或嚮往所俘獲的感覺?”範甯嘗試描述,又問,“曲子呢?你也可以描述一下嗎,你是第一個聽的。”

  “亡兒向母親最後的微笑。”若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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