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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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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疑”的異端

  被修士聯審團眾人的目光環繞著,範甯開始在奉獻名冊上勾勒。

  他一開始圈的,自然是方才陷入爭議的那幾條。

  可後面,速度就越來越放緩下來。

  “現有40例。”旁邊的修士將其傳遞到波格雷手裡。

  “另23例是你剛才新圈定的‘可疑’物件?”波格雷眯眼逐漸掃視。

  “是。”

  “有多可疑?”

  “.較為可疑。”範甯再次斟酌回答。

  波格雷眼神掃過那些仍未被圈出的名字,而且時不時將鼻端湊近嗅著什麼,彷彿這樣就能聞出“魔鬼的硫磺味”一樣。

  “此篇《降福經》第17小節,沒有預備的外音為何直接出現在強拍上?”他再度抽開手邊的羊皮卷。

  “此技法側重於對位而非和聲思維,不加準備地發生在強拍上的外音,在《聖樂規範》中稱為‘倚音’。”範甯答道。

  “為何延遲一小節都不解決?”左邊的修士問道。

  “延遲解決象徵罪人所經歷的悔改過程。”範甯答。

  “但全篇重複七次之多,是否表明其躊躇不信?”波格雷問。

  範甯沉默。

  “再圈。”對方將紅墨水瓶一道推了過去。

  秘密會議室內寂靜一片,惟有筆尖不斷摩擦。

  “該《經文歌》唱段為何出現調式雜糅?”眾修士第三次拿起範甯圈閱後的清單,“多利亞調式和弗裡吉亞調式摻雜在一起,是否信仰混亂?”

  範甯依然維持著平靜:“該奉獻的作品為受難樂體裁。”

  “那又如何?”

  “受難樂體裁看重敘事功能,調式交替變幻確為隱喻信仰動搖,巧妙對應門徒彼得‘三次不認我主’的記載。”

  “那中段三拍子節奏為何新增附點破壞時值均勻?是否曲解‘三位一體’同享尊榮的教義?”波格雷問。

  範甯沉默。

  “再圈。”對方揮手。

  又過十餘分鐘。

  “迄今共84例。”修士遞過名冊。

  “範甯兄弟,方才你新增的‘可疑’異端,你認為有多可疑?”波格雷再問。

  “.有少許的可疑。”範甯的應答從從“較為”變成了“少許”。

  “現在主給你權柄趕鬼,請你把一絲可疑的也找出。”

  “.現在幾乎是已經全部找出。”範甯皺眉看著那滿頁滿頁由自己親手畫出的紅圈。

  波格雷面無表情念起另一羊皮捲上的唱詞:

  “我妹子,我新婦,你奪了我的心。你的腳在鞋中何其美好。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你是園中的泉,活水的井,從黎巴嫩流下來的溪水.”

  “該唱詞公然挑弄邪淫。”右手邊第二位高階神職人員問,“範甯兄弟,你竟不圈紅跡?”

    “其節選組合出自舊約《雅歌》之六、七、八等篇章。”範甯依然解釋,“奧古斯丁在《論音樂》第6卷第22節指出,《雅歌》藉此象徵‘靈魂與神性合一’。”

  “但該作品為‘尚松’體裁.世俗歌曲如何牽強附會宗教隱喻?”波格雷問。

  範甯沉默。

  “再圈。”

  又過三十分鐘有餘。

  “迄今共144例異端。”修士遞過範甯最終為波格雷圈定的名冊。

  一共224例奉獻,最後被認定為異端的範圍竟擴大了八倍之多。

  而且,起初一些被“定為潔淨”的採納譜例,最後竟然也淪落為了反轉的結局。

  波格雷面露滿意之色,提起另一話題:“範甯抄寫長,今年復活節上,我修道院彌撒儀式,觀禮賓客與各地教友眾多。修士團擔保你作聖潔的祭司,為主奉獻祂所悅納的靈祭,你準備得如何?”

  “照著聖靈在我生命裡的應許,在下預將奉獻《a小調進行曲與眾贊歌》。”範甯答道。

  “《a小調進行曲與眾贊歌》分為‘光明進行曲’、‘光明眾贊歌’、‘塵世之愛’、‘最後的日子’四個部分,在下在編排的過程中,彙集了聖樂審查院近三年那些閃耀著靈性火花的收錄譜例”

  範甯在彙報的過程中,心裡卻突然“咯噔”一下。

  不對

  自己在創作《a小調莊嚴彌撒》時借鑑整合的那些譜例素材,本來都是自己認為優秀且符合神性良知的

  但這一次,隨著“異端”認定範圍的大幅擴大

  很多創作者,都是常年奉獻或委託他人奉獻的,這一次被認定為“異端”後,之前他們提交的作品,會不會也面臨著清算?.

  可是自己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贊歌》,這部傾注三年心血的作品,都已經快完稿了.

  範甯心中蒙上了一層躊躇不定的陰影,波格雷卻點了點頭,對他的彙報與構想十分滿意。

  “願你將可誇的盼望與膽量,堅持到底,專心期許上主目光矜憐。”

  隨即波格雷示意散會,並站起身發號施令——

  “今日凡圈定為異端的,將涉及人員列入‘清洗名單’歸捕,連同前幾批關押的重犯一併審查,在復活節前公開審判。”

  眾人領命走出秘密會議室。

  “範甯兄弟,勞煩今天你抽時間陪我們一道下去一趟。”

  “這邊請,閣下。”

  宗教裁判所這些負責看押、審訊的修士,與範甯在外面碰頭後,均是客氣打招唿並在前面引路。

  整個審判庭建築的底下,是龐大的地牢結構,東西側各有一個總口。

  範甯和修士們從東側靠墓地方向的地牢口進,一會從西側正門出,相當於是原路返回,只不過從地上換成了地下。

  “抄寫長閣下。”

  還未等修士們打招唿,看守地牢的衛兵已經對前面的範甯行禮,並架開了長矛。

  地牢的結構百折千回,即便對著圖紙都難以辨清方向,越往下方深處,越是黑暗寒冷,空氣中瀰漫著黴味、鏽味、以及腐舊的血液氣息或水牢散發出的刺鼻糞味。

  時不時,隔著重重回廊的遠處,還會傳來一兩聲鎖鏈的碰撞和哭嚎。

  即便如此陰森的環境,那些裁判所神職人員也臉色如常,唯獨,到了一處有額外祭臺和看守的區域,他們的表情終於如臨大敵了起來。

  放眼望去,前方開始的地牢牆壁,全部貼滿浸鉛羊皮,和一些複雜的咒文。

  這裡看守嚴密,裡面關押的囚犯,都是經聖樂審查室前期甄別、經修士聯審團認定的、涉及問題經文或樂譜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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