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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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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誰又能斷定呢。”

  範甯腦海裡又浮現出南希脖頸上奇特的桃紅色淤痕,昨日在地牢中,他讀到的關押檔案,正是寫著此人脖頸上有“路西法的鱗片”來定罪的。

  至於波格雷是當真這麼判斷?還是僅僅為了遵照主教對於“埃斯特哈齊家族”的批判,所強加上的一個罪名?誰又能知道呢。

  “對了,你為什麼會這麼去猜?”範甯望著簷下淅淅瀝瀝的雨簾,“我是說,你接到了一個對壁畫進行修復或調色的活計為什麼會讓你想到火刑?”

  “你知道,用以點燃火刑柱的,不是普通的‘火’。”文森特擰開水壺仰頭灌了一口,將黑麵包送下肚。

  “我知道,那是‘神的旨意’。”範甯點頭。

  他誦起《以西結書》中審判罪人的經文:“.你必當柴被火焚燒,你的血必流在國中,你必不再被記念,因為誠如我主所說。”

  不是誰都值得讓宗教裁判所動用火刑的,去年前年,範甯也去過公開審判的現場,並沒有誰被施以火刑。

  常規的處刑形式,不算很極端的“酷刑”的話,主要還是以絞索和斬首為主,或是發配到戰場最前線充當炮灰。

  而火刑這種形式.不僅是對肉體的懲罰與消滅,更意味著靈魂層面的永世審判和徹底淨化!

  執行火刑,並不是把罪犯往十字架上一釘,下面擺上柴火和汽油,就用火把點燃了,實際上.範甯之前就聽說過,火刑沒有想象中那種“伸手點火”的過程。

  而是修士們在繁冗的儀式中垂詢神的旨意,如果神認定為不潔,認為其極度有罪的,下方的可燃物就會憑空焚燃!

  聽著範甯誦讀《以西結書》的文森特卻嘿嘿笑了兩聲:

  “小抄寫長,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應該分得清‘隱喻’與‘實然’的區別,就事論事地說,火刑這種事情你覺得真是‘神的旨意’點燃了那些柴火和樂譜麼?”

  範甯遲疑,最終搖了搖頭。

  他想起經上的記載,那時聖子同門徒坐船到了大瑪努他的地界,法瑞賽人盤問,求聖子從天上顯個神蹟給他們看,想要試探祂。祂卻嘆息說,“這世代為什麼求神蹟呢,我實在告訴你們,沒有神蹟給這世代看。”

  神裁定歷史的程序,斷定塵世的善惡,難道會這麼簡單直接到每一個人頭上,且“事無鉅細”麼?

  況且《加拉太書》上說“神不以外貌取人”,《雅各書》還告誡“你們若按外貌待人,便是犯罪,被律法定為犯法的”。

  不過為什麼歷來大多數火刑,依然在“神的旨意”下,如期引燃了火刑架呢?

  範甯沉吟一番後徐徐開口:“我小時候玩耍時就注意到,用一些特定形狀的玻璃去照射干草,它們會被點燃嗯?穹頂?天窗?採光亭?馬賽克?”

  還沒等文森特開口,範甯自己好像就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小抄寫長,你抓住了本質。”文森特嘿嘿笑道,“我絕非質疑或褻瀆全能的天父,裁判所的人透過穹頂和彩窗上的馬賽克點燃火刑架,本質仍是匯聚‘日光’.太陽是天父在我們眼中的指代形象,他們仍舊是拜請了神的力量,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問題在於,一定只有他們可以拜請神的力量嗎?神說過了揀選他們為自己的代言人嗎?他們對善惡的斷定一定是神的諭令嗎?他們對經義的掌握一定比你更精通、信仰一定比你更堅定?還是他們對藝術的理解比你更深?”

  文森特一連五句發問。

  儘管這是一段關於“火刑原理”的閒聊,卻讓範甯陷入了重重思索之中。

    它,和近日來一系列困擾自己的事情之間,會有某種聯絡麼?

  幕色降臨,修道院高聳的輪廓,逐漸在在視野盡頭變得清晰。

  “我必須去提前調好一部分顔料,把我放到客舍區,小抄寫長。”文森特說道。

  “摸黑也要調?”

  “當然,工期緊張,點蠟燭吧。”

  “我去湊湊熱鬧看一看?”範甯感覺有點困,他打了個呵欠,但心裡仍想著壁畫、彩窗、日光等一系列關鍵詞。

  “這就隨便你了,只要你耐得住性子別睡了過去.嗯?”文森特話音剛落,忽然指了指前方大門方向,“小抄寫長,話說太早,你今晚恐怕有別的安排啦!”

  範甯循著望去,只見一隊騎士和幾輛馬車停在了那裡,騎士未攜兵刃,但一身鎧甲在暮光下仍然熠熠生輝。

  而馬車上赫然帶著一個複雜的類似“星空圖案”的家族徽章!

  範甯自家的尼西米家族的車隊!

  為首的騎士長縱馬飛奔而來,摘下頭盔,跳下馬匹,單膝跪地,先是自報名號,然後行了個標準的家族內臣手禮:

  “尊敬的範甯抄寫長,瓊小姐現在要召你回去談話,波格雷院長已經應允了。”

  “姐姐找我?現在?”範甯神色有些訝異,他第一次在晚上被家族喚回去。

  這位同父異母的長姐,在如今的尼西米家族擁有著絕對的權威,甚至被部分人冠上了未來“默特勞恩的瑪蒂爾達”稱號,以對應那位名揚海外的傳奇義大利女貴族“托斯卡納的瑪蒂爾達”。

  範甯覺得這個稱號確實有些誇張了,那位瑪蒂爾達,實際統治著托斯卡納地區,甚至可以參與調解教皇與神聖諾曼帝國的矛盾.瓊目前的掌權層次倒是沒有這麼高,但說“趨勢”,說是“類似於”,還是說得通的。

  這位長姐的母親早年病故,兩百人規模的傭兵契約一直繼承在她手上,其父親五年前征戰落得嚴重傷病後,她又迅速分化控制了家族的三百私軍,最後開始以“家族印章守護者”身份代管領地。

  這幾年,她在家族産業經營上也頗有建樹,捐建了整個圭多達萊佐修道院西翼,主教特許了家族包括“罪人贖買”在內的一系列司法特權

  “只能明天再見了。”範甯苦笑著轉身打招唿,文森特做了個攤手聳肩的動作。

  騎士長一路恭敬引路,又替範甯掀開馬車簾子,讓他獨自一人坐了進去。

  姐姐在晚上忽然召見我,會是為什麼?即將到來的復活節彌撒儀式,家族有什麼要交代的麼?或者,難道是昨天我和修士聯審團辯經的事情?範甯內心思索起來。

  簾外夜色飛馳,涼風唿啦啦灌入。

  本來是應該挺清爽的。

  但可能是馬蹄的“噠噠”聲過於重複單調,或者白天在市井集市上轉得有些乏累了,這麼長的路程,範甯感覺雙眼還是逐漸打架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悠悠醒轉,而這時馬車恰好減速停下了。

  應該是到家族城堡了,範甯扶了扶酸澀的脖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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