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啟
不是
不是!?
她真開槍了!?
層層疊疊的槍聲仍在山谷回響,將寂靜一次又一次撞碎。
冒著青煙的沙漠之鷹被瓊隨意扔落至地。
萊裡奇臉上的笑容瞬間凍成冰雕。
“.”
“.”
山谷中竟一時間又沉默了幾秒。
“你瞧,下雪了誒。”直到若依開口了。
她摸了摸鼻尖上的沁涼之物,然後仰天,伸手,眨眼。
範甯也抬頭。
“哎,確實,在我們那,一般這個月份是不可能下雪的。”他說。
“南方城市嘛,但我知道華夏國的北方下得早。”
“嗯嗯,那你們德國呢?”
“也分地區,一般12月份開始。”
兩人居然在閑聊。
小小的雪花從上空飄揚而落,一撮一撮,一團一團。
然後,是從山體深處傳來的持續響聲。
悶悶的,脆脆的,很矛盾,很不安。
那些綿延起伏沉寂數千年的冰層,微妙平衡如多米諾骨牌般被打破,毛細血管的裂隙逐漸綻開蔓延
“瘋了!瘋了!他們瘋了!跑啊!”
終於有人倉惶大叫。
“跑不快的!蠢貨!找掩體!!”
“這地方根本沒處躲!跑!快跑!!”
聲嘶力竭又自相矛盾的驚呼聲突然就亂作一片,再過去十秒不到的時間,原本晴朗的天光驟然昏暗下來!!
“轟!——”
依舊有人在張嘴呼喊,聲音卻被轟鳴聲徹底淹沒。
先是北坡,整塊雪闆如被掀起的鋼琴蓋,萬噸積雪掙脫岩床束縛,騰起百米高的鑽石塵暴!
在這一片雪白山川的背景闆下,騰挪奔跑的人物不過是零星黑點,驚慌逃竄之下,有人失足一個跟鬥,就像被擲出的骰子翻滾起來!
雪浪前鋒裹挾著冰川碎石,將人體像枯葉般卷向深淵!
“轟隆隆隆!——”
天色突然更加昏暗了幾分,原本就不太分得清白天黑夜的光線,此刻更是處在了無夜晚亦無黎明的狀態。
此刻的範甯感到整座高塔都劇烈震顫了起來,就像雪崩到來前一樣。
不,不只是高塔。
整個世界都有哪裡不對了,整體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且從自己的視角來體會,不是什麼容易理解的好狀態,反之可以說變得陰森恐怖起來。
天空在蠕動,那些向崩壞區域飛去的人形小黑點,忽然聚合速度大大加快,但反而在視野中清晰,能就此看清它們不是什麼“人形”,它們就是“人”,活人或者屍體。
越來越多浮空的人體聚合在了“X坐標”的上空,呈崩壞放射狀的區域在增厚、擴張、形成褶皺,如同垃圾場般地,逐漸往整個天空蔓延填充。
世界的全部光線和大氣層在沸騰,外部的舊表皮枯萎收縮,裡層的流光溢彩不停綻開溢位,與之伴隨溢位的是不間斷地嘶吼與呼救聲,熟悉的人和不熟悉的人,已死的人和未死的人。
這些展現出的事物混亂又美麗,在第一瞬間迫使範甯對其敞開全部的心胸,並將全部認知擠兌,連自己的名字、此處的名字、和站到這裡的緣由都忘掉,過了數個呼吸,範甯才一點一滴回想起來。
然後,他在環形廢墟之外的懸崖虛空中,看到了另外一座環形廢墟的虛影。
頂端的高臺上同樣人頭攢動。
他猛然扭轉回頭,反方向的懸崖外側,又是第三座環形廢墟。
環形廢墟的旁邊又有更多的環形廢墟。
層層疊疊,虛影巢狀。
眼睛壞了?重影一類的景象?
但它們的細節並不完全一樣,震顫的頻率並不完全一樣,高塔上站立的人群也不一樣。
範甯想起來了。
充滿浪漫裝潢情調的酒館私人放映室,藍黑色包裝的硝酸鹽膠片,嘎吱嘎吱的轉盤聲,熒幕從顫抖的血色“噤聲!”開始.
從床上坐起轉身的視角、陌生而促狹的房間、世界表皮的不安蠕動、流光溢彩的滲出物、何蒙目的不明的怪異舉止
“查一下這個詞彙。”
“The door of Haustorium‘吸器之門’。”
放映室頭頂五光十色的彩燈透過柵格,在希蘭白皙的臉頰上投下緩緩旋轉的光影。
“難道你有其他的‘看待方式’?”在聖塔蘭堡特巡廳總部被約談的那一晚,範甯如是問道。
“我沒有。”蠟先生搖頭,“因為我同樣也是凡俗生物。”
“你的意思是?.”
“見證之主們不這麼認為,祂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午’。”
“午?”
“對,如你我所知的能概括神秘學本質的基本定律,隱知傳遞律,秘史糾纏律等,也是屈從於‘午’、派生於‘午’。”
“曆史與曆史被編結如發辮”
“可能之事被謳歌,不可能之事被詆毀.”
“彼此,聯結,無數個點,如同陣列如同,礦石晶體,無限延展的單元結構.”
最後一次在指引學派完好之時造訪“焚爐”殘骸,一聽取佈列茲講述關於“午”的秘密,便跌入昏昏沉沉的夢境,醒來之後,只能勉強描繪出如此隻言片語。
關於“午”。
範甯更明白幾分了。
但“正午”又意味著什麼呢?
今日,此處,指引學派早已不複存在,而蠟先生,範甯第一次見他的狀態這麼奇怪。
此人平日裡的懶散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裡的癲狂,或是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緊緊抓著輪椅副手,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似乎在與什麼事物殊死抗衡。
也包括其他在場的執序者,範甯確認他們在當下的時辰同樣感到了一種恐懼。
和範甯作為掌炬者感受到的“惡意”有類似的地方:找不到具體的事物,而是整體性的,概念性的,似乎從外包裹自己,又似乎在自己體內反而是靈感低的人,此刻更遲鈍幾分,只是在不同尋常的氛圍和色彩中感到茫然不安。
“卡洛恩。”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最後這一聊,不知是遺言還是什麼,時間應該也是不如前面幾次那麼從容寬裕了。”
這聲音透著一種瑣碎抖動又勉力維持連續的感覺,一聽便能找到現實層面的類比,就像在劇烈降溫的天氣下,將一個還沒來得及添衣服的人推到演講臺上,直到讓他念完一篇文稿。
“倒不用比我還悲觀,侯爵先生。”站在高臺邊緣的範甯睜眼,“我看這世界暫時也還沒有完蛋,廳長大人的計劃還未落幕,我也還沒想好從哪個地方來添點什麼自己的想法呢。”
“塵世層面的東西已經完了,”麥克亞當的身形竭力站定,點了點頭,“當時在豐收藝術節的頒獎夜晚,我聽著那麼多藝術家的排名與定論,再見你完成一人統攬全部獎章的奇跡,我就預感塵世層面的東西恐怕已經完了,所有具備前因後果或起承轉合的事物,都將被一種凡俗生物無法理解的崩壞的邏輯所替換卡洛恩,我不知道世界的程序會被帶去一個怎樣的狀態,不過之後的話,從各種意義上,都請勸她放棄晉升執序者的想法。”
“.您說羅伊?”範甯問。
麥克亞當侯爵在這最後時刻,所持的觀點所作的交代,和文森特當時的顧慮好像有些不謀而合。
“嗯,那孩子其實特別要強,尤其是在追趕你的成就上,既要強,又想表現成毫不費力跟上的樣子.你還不知道吧,當時她剛晉升邃曉一重,就爭著找我要到了‘衍’相攀升路徑的後續金鑰”
範甯聽後沉默。
“執序者不好過,若非當時學派承受巨大壓力,我也不會強迫自己爬到那個位置上,看看他們,看看我,激情被毒所侵,攝食的真知究竟來源於上層的什麼東西,一切無從可考.異常地帶的回潮已經開始了,‘秘史之力’正在重新染上使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且比往年更為恐怖,波格萊裡奇現在的感覺想必同樣不好受,呵.當然,那家夥走的是先驅之路,忍耐力更強幾分,我則鑽入一條廢棄的道路,情況更壞幾分.”
“咯嘣——”“咯嘣——”
麥克亞當說著伸手,從旁邊的一座“小山包”上接連抓起蝸牛送入口中咀嚼。
看著那些感染“雙盤吸蟲”的蝸牛接連被抓起,範甯背脊寒毛直立,但再定睛一看,麥克亞當侯爵明明是還站在六芒星陣列的另一處位置,離自己尚有一段距離。
是太多重影疊合導緻的視覺錯位。
天際轟鳴之間,放置在六芒星其他點位的器源神殘骸,一件件接連懸浮了起來。
“《a小調第六交響曲》,關於頭頂的星空,內心的道德準則,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製的惻隱與同情,但名,‘悲劇’!”
“第一樂章。”
範甯不再因此分神,“舊日”這一次處在祭壇陣列之中,他選擇閉上雙目,以徒手的方式,帶動這方天地中的所有自我的殘影以相同手勢起手,並將預備的態勢傳達給所有在冥冥中共迎指示之人。
“鏗!!”
與之同時,一道低沉又銳利的聲音響徹高塔。
位於血色六芒星陣列中央的“刀鋒”殘骸,此刻憑空挑動起來,懸過眾人頭頂。
那道挑動的光芒劃開了天空的一道口子,各種各樣暗紅色肉泥一樣的東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是的,整個蠕動的天空,竟然被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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