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理論的統一性?
“咔嚓.”
從範甯寫下這一個理論名詞開始,更實質性、但也是更無法解釋的異變發生了。
有東西傳來了輕微的破綻聲。
不是所在歷史場景中的哪個物件,也不是哪道“影子”,而是這無處不在的空氣本身!
前排,千篇一律的模煳紳士,所有人,那由更深陰影構成的修長手指,微微抬離了膝蓋。
他們似乎想要做一個“停止”或“離去”的手勢。
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終末腐朽氣息的波動,從這些身影上面彌散開來,試圖干涉這正在走向不可控的“授課”。
但是,他們失敗了!
紳士們抬起的手指,僅僅在空中凝滯了半秒,便如同被無形的蛛網黏住,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落回了原處。不是因為又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無法離開!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這一步一步的遞進
從原歷史投影中為“聖萊尼亞師生們”授課和聲學的範甯教授,一步一步到如今
如果說“基礎樂理”是屬於初入門徑的初高中生們所學的知識,那麼“和聲學”、“對位法”、“曲式分析”就進入了專業級別,是音樂學院給本科生們才教的東西;
舊工業世界重靈感輕理論,以往當範甯把第0史的這些理論搬過來、再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編排傳授後,它們已經略有一些神秘主義氣息了。
“申克分析法”,則到了碩博士們研習的知識層次;
而“音級集合理論”,還有“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在曾經那個具備特殊意義的第0史,它們已經觸及到了輝光最前沿的未知領域!
到這一步,按照神秘學基本規律,知識的形態,開始有些無可名狀了。
“轉換理論,通常指20世紀80年代由大衛·列文初次提出的‘廣義音程與變換’理論,亦包括常作為其分支理論對待但實際已經貼近了‘背後帷幕之頸動脈’的新裡曼理論.”
範甯站在瀰漫著慘綠光線的講臺上,聲音除了振動空氣,更像是在直接雕刻現實的結構。
那些“東西”發現,授課內容已經不僅是文字了。
而是包含光線、情緒、氣味、圖形、觸感,以及對於舞蹈形態、閃電路徑和火山噴發等過程的描述!
“廣義音程系統!——音程應昇華成為衡量任何兩元素關係的抽象尺度!.投射於音高、節奏、音色、術語,揭示跨維度的同構邏輯!.”
“關係優先!——音樂的意義,不在於單個和絃的構成,孤立之音,如同腐屍,毫無意義!.唯有在移位、倒影、逆行的永恆之舞中,在音與音的相互指涉與背叛中,真理方得顯現!”
“一緻性聆聽法則!——凡聽從的,必遵循過程!你須培植胚胎的誘餌,去追蹤個體如何進食另一個體,如何在其內部孕育出全新的形態!”
“而轉換網路——”範甯的瞳孔隨著節拍收縮,“這是區域性與整體的動態統一,是原初因果律下造就的織機!是音程與音程在時空中留下的灼痕軌跡!”
空氣中浮現出無數重疊的、半透明的音高平面,彼此錯位滑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整個“階梯教室”彷彿被無形的鏡子分割了,黑影們在鏡中看到自己更加扭曲、更加本質的形態,伴隨著一股冰冷的、如同觸及屍骸的觸感!
“想聽例項麼?”
“最後一屆豐收藝術節上的,你們都知道的。”
範甯誘導式提問的語調低沉而危險。
“噗嗤——”
臺下,一個“學生”的頭顱突然像熟透的果實一樣被撐開,裂成了耷拉在四周的好幾瓣!
裡面的血肉成乾癟狀,只有不斷翻湧的、試圖模仿剛才所見脈絡的慘綠色光暈,影子隨即倒下,四肢蠕動著,但還在望著範甯的方向。
它們明明感知到了這些“普累若麻”中蘊含的足以將它們徹底解構的恐怖,卻被一種源自本能的、對“終極真相”的貪婪渴求死死釘在原地!
講臺左側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一臺小型立式鋼琴,範甯快步走了過去。
“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他報出作品名。
手指開始交替重重砸琴,彈出一條詭異又急促的片段。
“最後這一段‘獻祭之舞’段落,斯特拉文斯基所採用的是分層化手法來構建‘轉換網路’!不同音高和節奏的層次縱向疊置,在各自迴圈重複時,他沒有設定整數倍的週期!於是,節拍産生錯位,固定的律動與異質的框架之間形成了激烈沖突!”
範甯又從鋼琴前挪步到黑闆下,粉筆在新浮現的聲部特寫上抹出一道白色——
“比如此處!”
“銅管的固定音型,以E為軸!木管的阻塞式旋律,以F為軸!半音的乾澀摩擦,構成了異質材料的並置!但如果只是從‘半音小二度音程’的變化作傳統分析,根本解釋不了聽感為什麼會如此暴力!.只有從‘轉換塊’的思維入手才能理解,是這種節奏與音高的複合集合的結構間彼此剪下、拼貼與撞擊,才會接近‘原初吞食者’的真知描述!!
接著,範甯的語氣又忽然變得空靈起來。
“那梅西安《二十聖嬰默想》呢?”
“從原始的祭壇步入神聖的殿堂,梅西安的‘有限移位調式’與‘不可逆行節奏’,其本質即為一種迴圈的、封閉的廣義音程集合!”
範甯的粉筆在新現的譜例上接連划動,出來的顔色卻完全相同,且極盡奇特!
水藍色的晶片、灰色的小立方塊、染有咖啡色的藍紫色巖、一星半點的金色鳥兒的眼睛、帶有粉色斜邊條紋的紅布、星狀的深普魯士藍、帶有螺紋狀鈷藍的淡綠.
“這些‘天父主題’、‘星星與十字架主題’、和聲連禱動機、鳥鳴和絃動機.”
“傳統的音階、和絃如果是進行‘移調’,需要連移十二次半音才會回到其本身,可它們!透過移位進行轉換時,會因音程迴圈的區域性對稱性而迅速折返、提前折返!例如第二調式的‘音程向量’在迴圈三次後即回到原點!.梅西安利用這種特性,使音樂在有限的漫遊中産生了無窮無盡的真理,從而實現了不可能的神學彩虹!!“
範甯將豐收藝術節上的譜例擦拭而盡。
然後,就地取材所寫的第三樂章譜例再次滾動而出!
音樂的再現部響起!
“現在,重新用新的眼光,再次審視你們的老朋友,你們的肖像畫,我的‘幽靈諧嚯曲’!”
“那些曾用申克分析法解讀的‘基本線條’碎片,現在看到了嗎?它們不再是簡單的‘延續’技巧,而是線性音程模式在半音場域中的自由變形!”
圓號再度奏出狩獵號角般的動機,卻被絃樂詭異的滑音所回應,尖叫、碰撞、扭曲的舞步黑夜中種種偏於病態和神經質的意象再度侵襲而來!
“剛才我曾為你們指認了那些色彩性和絃的來源,如集合(4-18),現在,轉換理論則可以顯示出它們如何在樂章中移位、倒影,甚至其‘子集’如何分裂並重組成新的音響,從而驅動著區域性音樂的微觀演化!”
譜例的明暗關係以極其深奧的形式閃動起來。
在其中,小提琴聲部一個看似尋常的二度下行,可能透過移位或倒影,在樂章的另一處就化為管樂聲部一個充滿張力的增四度跳躍!
而之後——
“咚。”
樂章以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撥奏結束。
範甯的理論好像都講解完了。
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早有準備地抬手,冷冷一笑,將粉筆由豎變橫,在重新清空的黑闆下方塗出了一個長條矩形——
“總結一下,這裡屬於我們的傳統理論,和聲,對位,曲式,配器。”
又在矩形上方,畫了三條橫線,組成了一個正三角形。
“這裡是方才講的‘後調性時代’的幾大理論‘支柱’——”範甯額外強調了“支柱”的重音,又唰唰幾筆寫下片語,“即申克分析法、音級集合理論、廣義音程與轉換理論!”
“這形狀眼熟麼?”
“聊都聊到這裡了,不如讓我來最後整合一下,為‘終極答案’來整體性命個名?”
範甯忽然意味深長的一笑。
終極答案?.
形狀!?
三角形!?!?.
“咔噠!!”“咔噠!!!”
座位席上突然響起了一陣粘稠的“咔噠”聲!
有一小部分“紳士”聽眾的模煳身影,似乎勐然驚醒,又發狠脫力,竟然成功從座位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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