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焚譜
等待“幻物”完成臨時性重塑的這段時間裡,範甯的目光在高塔上的活祭現場、塔下翻卷的濃豔大海、以及背後遮擋半邊天幕的殘綠色月亮三者中來回交替。
純屬自然的張望與等待的調劑。
還保不準是哪一場面更摧毀普通人的神智。
第六件。
拜佔庭聖餐杯,杯身被無形的力量託舉,壁上的受難浮刻與滿足慾望的圖案形成割裂的對比。
面對它,信徒們陷入了某種毀滅性的縱情與癲狂,不再有整齊劃一的動作,而是揉成一團。
“池”的誘惑之數為二十六,苦痛之數為七,此即誘惑大過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質。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第七苦痛是乾渴,而所有苦痛發展到極端,都將轉化為食慾。
仍不足為奇。
南國“謝肉祭”事件中就明悉的知識。
曾經,盛夏夢境的消散是範甯心中的一道瘀傷,而現在,連大歷史投影都已破碎,連瓊都死了,這些事情都再沒有什麼意義。
範甯站在月色之下,臉色平靜地聽著那一團團破碎的、粘稠的、介於啜泣與興奮之間的嘶吼聲,看著那些肉體枯萎破碎下去,化作一道道混合著血色與慾望色彩的霧氣,被聖餐杯盡數吸納,杯中液體盪漾著,變得更加暗紅粘稠。
第七件,南亞印國孔雀燭臺,青銅孔雀展開璀璨尾羽,喙銜一顆灰色濁質寶石。
信徒們安靜地跪坐在它面前,然後,開始說話。
自顧自地說話,用各種語言、方言,甚至無法識別的音節,低聲訴說起心底最深的秘密——可恥的慾望、卑劣的念頭、未曾告人的罪行、扭曲的喜好、莫名其妙的躁動與恐懼.每有一些實質性的音節被說出,訴說者的身體就愈加成環狀拱曲起來。
“撲通.撲通.”
隨著僵硬的“屍環”一個個倒伏下去,濁質寶石中充滿的一些似鏡面又似雲團的物質劇烈翻湧起來,折射出更多顯示厄運與災難的景象。
高塔的平臺上逐漸安靜下來,除兩人外,已經沒有了其他一個活人,只留下一堆的汙穢之物。
以及,七件散發著濃郁不詳氣息的“劣質版幻物”,這些氣息彼此勾連,構成了一個完整而駭異的陣列。
“其見證之數為七。”F先生滿意地吁了口氣。
輪到他自己開始舉起手杖,在空氣中劃過一段段緩慢的、扭曲的無聲軌跡。
動作似乎是模仿植物生長、星辰執行的軌跡,卻又處處違背其常理,像是在粘稠的空氣裡雕刻著什麼。
隨著手杖的舞動,那些懸浮的“狂怒銀片”塵埃不再閃爍,而是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封在濫彩琥珀中的飛蟲。
某種詭異的“協商”寓意,在這番緻敬的動作中顯現,或者不恰當地說,是利用一種“形式主義”的對秩序的尊重,“說服”或“拜請”波格萊裡奇殘留的管控準則暫時休眠,為更深層的混亂暫時讓路,以便於一會,“午的停滯”能夠退行回“午的預備”階段。
散落各處的汙穢之物開始蠕動。
後端牽連有神經絲線的眼球、失血的蒼白肢塊、焚化的油渣灰燼、彩色的泉水底泥、暗紅的縱慾凝結之物、以及迷惑低語的斑駁雜質一切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開始緩慢卻又目標明確地,朝著幾條特定的“線位”蠕動而去。
六芒星祭壇符號,終於再次出現在了塔頂。
這一回不是什麼地面的溝槽或劃痕,而是六根腸子一樣的隆起,汙濁的漿液,惡毒的裝飾,它們是“活”的。
“請吧,範甯大師,必要的準備已經就緒,是時候.撥動時間的弦了。”
F先生對範甯作出“請”的手勢,彷彿是在邀請對方共進晚餐。
隨後自己前先一步。
範甯眉頭微皺,跟著邁動步伐,抬腳邁過了六芒星的隆起線條。
走到六芒星的中央位置,F先生蹲了下去,將一疊泛黃的樂譜手稿隨意扔到了地上。
封面字跡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天啟秘境》。
“高貴的真理往往以驚世駭俗的面貌降臨,而平庸者視之為災難。如今,需要一點小小的火花,來重啟偉大的程序。”
一縷蒼白的火焰從F先生指尖悄然燃起,靠近了樂譜的邊角。
“先從我的這部小作品開始吧。”
高溫侵蝕了樂譜的邊角,紙張開始靜靜地燃燒,緩慢地蜷曲,緩慢地炭化,緩慢地飄起青煙。
一切都似乎比尋常的燃燒要更緩得多。
火焰在月光的照耀下帶上了濃重的豔綠色。
理論上說,當下所處的整個世界,就只有己方這兩個活人了。
這兩人就這麼站在“午之月”下方的高塔中央燒紙,一個站著,一個蹲著,等待那樂譜以慢得窒息且遠超常理的遲緩速度燃盡。
空氣中十分寂靜,無處不在的低語與嘶吼好像全部消失了,只有火苗微弱的嗶剝聲響起。
“1891年,一個冬夜,在莫斯科。”F先生有感而發地緩緩開口。
奇怪的起頭句式,而且還是略顯生硬的中文,這讓站在一旁的範甯確實忍不住瞥了其一眼。
“音樂學院有很多沙龍,人們愛彈肖邦和李斯特,創作學習上,則推崇勃拉姆斯,還有格林卡和柏遼茲。”
“有一個冬夜的主題是李斯特作品,那時李斯特逝世已有5年了。大家輪番上臺彈超技練習曲,我的同窗拉赫瑪尼諾夫演奏的是《狩獵》和《鍾》,博得熱烈掌聲,但輪到我上去的時候,我選的是另一首‘有違氣氛’的作品。”
“鋼琴曲集《詩與宗教的和諧》其中一首,‘孤獨中神的祝福’。”
“聽過麼?”F先生這時問。
“彈過。”範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隨意回答,“後世作品編號S.173,第3條。”
“孤獨,一種令人享受的感覺,比博得沙龍中的滿堂喝彩更加充盈。”蹲在地上的F先生點了點頭,禮帽下的面龐和鬍鬚呈現跳動的暗綠色。
“滿堂喝彩也同樣令人享受。”範甯說道。
“閣下的大部分作品,應該絕不是在這種‘令人享受’的心境下寫出的,而是,前一種。”F先生指出道。
“非要和‘藝術創作’的産出掛鈎的話,也可以這麼說吧。”範甯沒有否認,“孤獨本就是藝術的朋友,但實不相瞞,我這個人同樣喜歡熱鬧,並具備這種‘享受的能力’,沒有刻意避之的道理。”
“先驅和先驅之間當然是有所不同的。”F先生呵呵一笑,“一模一樣的道路便不是‘先驅之路’了,但是,‘孤獨’的共性永遠是其中雷同的部分,這是釘死在所有‘先驅之路’上的命運,或是應然,或是實然。”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