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小酒館(下)
“啊,我?.”
希蘭還在消化瓊這個“點子”本身的含義,結果這就已經開始了?而且“矛頭”還第一個指向自己,她頓時感覺酒意泛上,臉頰微紅。
“以前的一次,呃,單獨的,夜談?”她重複著,眼神遊移片刻,最後落在面前利口酒的淺粉色液體上,“有一次還是在準備學生藝術節演出的時候,呃,試奏鋼琴伴奏版本下的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唔,不對,好像沒怎麼談啊必須得是‘夜談’的話.”她認真想了想,“噢噢,倒是有一次,一開始你們都在的,就是在我家,大家商量著籌備舊日交響樂團開業演出季的時候.”
她回憶著,語速變慢:“就是卡洛恩策劃的那十場協奏曲連演,還加上印象主義第一期雙月美展,還加上樂團內設架構和管理模式的討論.呃,對,卡普侖先生一家還上了節指揮課,後來你們走後,卡洛恩幫我收拾東西,一直在聊卡普侖先生的事情,然後我要他彈了《哥德堡變奏曲》,呃,‘補聽’嘛,之前在帝都弔唁活動上的現場沒聽見——就是這樣啦。”
“還能這樣,早知道我也要求‘補聽’,我也沒聽見啊。”瓊睜大眼睛。
“還有沒有聽什麼?”羅伊追問,嘴唇輕輕碰了下杯沿,隨即自己補充起遊戲“規則”來,“唔都允許‘不過分’的追問哈,不過分的,一到兩次,怎麼樣?”
希蘭想了想道:“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還有李斯特的《愛之夢》。”
“這不成了個人音樂會嗎,連安可都有。”瓊比了個厲害的手勢,眼珠又再次狡黠一轉,“那再追問個重點一點的——過夜沒有!我猜問得‘不過分’。”
“沒事,如果問得‘太過分’,可以拒絕回答。”羅伊深以為然地跟著點頭。
“啊”希蘭不由得看了範甯一眼,不過看範甯那一副專心聽聊天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湊的是別人的熱鬧,“有,有啊,好吧,留宿而已啦,那天‘議題’太多了,弄太晚了,就留了他唄,對,好像是第二天一大早。他還要趕火車去聖塔蘭堡,對的,去拜訪畫家們,還有上鋼琴課呢。”
“哦哦,這樣啊.”感覺好奇心得到了一定滿足的羅伊託著腮,點點頭,然後很自然地把目光轉向瓊。
“好吧,到我了?”瓊轉動眼眸作回憶狀,“誒,我想了想,以前在提歐萊恩的時候,好像還真沒什麼‘夜談’,倒是後來卡洛恩在外逃亡的時候有一些,畢竟我那時比較方便‘跟蹤’,在南大陸,還有在失常區,那些話題都太‘神秘主義’了,全然在分析弔詭的局勢。”
“不太具體,再擴充套件一下。”剛被突然襲擊了一道的希蘭,此刻反客為主。
“.倒是有一次,在甲闆航線上夜行時,我們聊過詩。”瓊說道,“不知他在哪找的,一些風格很精煉、很奇特的詩,意象很瑰麗,令人浮想聯翩。”
在兩人的追問之下,她補充了景物、環境、印象深刻的話,還有出行的來龍去脈等。
“好了,到我們的羅伊學姐了,你和卡洛恩夜談聊過什麼?我猜肯定是更‘嚴肅’的話題。”這時瓊的語氣裡帶上了促狹。
“復活。”羅伊手肘撐桌,十指疊在額頭上,“好吧,你們認為‘嚴肅’,我是不是就更好說一點了,是在聖歐弗尼莊園,那傢伙那時狀態不太好,創作不太順利,和特巡廳命裡犯沖突,地鐵站的事情又死了很多人,我就留宿他幾天唄,他在我這寫諧嚯曲樂章,作為感謝,第二天早上給我彈了莫扎特K.330。”
“幾天。”希蘭先抓住第一個重點,“後面還幹了什麼。”
“就兩天啦,寫了兩天,後面還聽了場歌劇。”羅伊想了想道。
“晚上他睡的哪。”瓊追問第二個問題,“誒,這個問題忘了也問下希蘭了。”
“沙發。”“沙發。”“沙發。”另外三人竟然異口同聲,羅伊接著用指甲在範甯那側桌子敲了敲,“喂,評價一下這個玩法。”
“嗯?”範甯轉過頭,“這玩法好啊!我看非常好。”
“非常好是吧,那該你了。”羅伊眨眼一笑,“你一個人說三個,某一次和我們當中的誰夜談聊了什麼?”
“為什麼你們都一個,我要說三個?”範甯提出質疑。
“你點三杯酒的時候怎麼不這麼問。”希蘭說道。
“不能是剛才我們說過的那些。”瓊特意強調。
“好吧.還是有很多的。”範甯吸了口氣,“我跟希蘭在學生音樂節慶功宴的間隙,出來透氣時聊過未來能不能入手一把‘名琴’.”
“跟羅伊呢,準備《第一交響曲》首演那時,在學校辦公室商量樂手人選的事情聊到很晚”
“瓊我想一想啊,《第二交響曲》首演前一晚,這傢伙忽然跑過來說要找我合一遍‘西西里舞曲’,合完後又要‘請假’,問她為什麼,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後來我生氣了,把她訓了一頓.”
羅伊“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瓊的臉紅了,小聲嘟囔:“你就訓我吧那麼可惡的事情還拿出來說。”
希蘭感覺意猶未盡,帶著點探究:“還可以再聽點別的嗎?還有沒有。”
範甯沉默了片刻,唱片恰好播到一曲終了,針頭劃過空白片區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有。”他最終點頭,聲音很輕,“在很遠的近乎遙遠未來的東方,接待過一個作為大客戶的有點抑鬱傾向的姑娘,這姑娘很好看,很有錢,生意談得很爽快,聊的卻大多是尼采、歌德和憑空想象出來的星空,而且第二天還把我自己給聊辭職了.在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城堡書房,陪一位很敬重也很喜歡的人讀過詩詞,而且很‘對等’地捱了一點訓,後來還偷偷跑回來拿走過她的一件東西.還有,在一個感觀不怎麼好的地方,陪一群可憐的小孩,但有一個心地善良的溫柔姑娘一直在搭手幫忙,後來我意識到那幾個小孩的名字,其實在這個世界我也可能聽過,我和那個姑娘可能一起做過相同的事情”
範甯沒有說具體是誰,但寥寥數語勾勒出的畫面,卻讓大家彷彿看到了很多模煳而溫暖的輪廓。
這些輪廓有種共生的親切感,但又具備數量上的超越性,彷彿都是大家共同所揹負的重量的一部分,也是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他的片段。
“她們.”希蘭小心翼翼地問。
“都在該在的地方。”範甯語氣溫和而肯定。
“瓊怎麼這麼會選遊戲。”羅伊感嘆。
感覺這些回憶,這麼一翻找,感覺它們觸及到了什麼,有了什麼連鎖反應。
感覺自己有了正在想起某些事情的徵兆,感覺欲要明白了這世上的生死和悲歡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
只是她們還沒很清晰的意識到,某種心理暗示從一開始便在生效,引導“點子”的産生和選擇。
範甯在中途被問的時候,還評價說過“很好”。
“真好,謝謝你們。”希蘭杯中的淺粉液體見底,此刻盯著底部殘留的果渣,“感覺遇到大家後,世界一直在補償我。感覺從高塔下來後,自己快被一層安全又幸福的‘殼’寵壞了。”
小酒館隔間內的光線依然昏暗溫暖,座椅沙發的柔軟織物很有包裹感,要是時間不走動就好了,雖然可以為這些融洽、溫馨和治癒的感找一個延續下去的理由,但如果只此跨年後半夜的小酒館存在,它連“延續下去的理由”都可以不用再尋找。
“是啊。”羅伊卻忽然嘆氣:“所以,範甯老闆,範甯學長.”
“如果現在的一切有哪裡其實不是真的,或者說存在什麼‘夢境’一類的成份,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