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演出申請?
新年的第一天,四五點的凌晨街道空曠寂靜,雪花細細地飄著,煙花的硝煙味道還在空氣中瀰漫,各處房屋與路面透著冬日黎明前那種冰冷的、泛著鐵灰色的微光。
曾經的“第40屆豐收藝術節籌委會”一直沒有撤銷解散,至今已經是過了遠比往屆慣例要遠的時間,其辦公地點依舊設在聖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提供的莊園西翼。
一片獨立的院落,冬青和玫瑰叢被修剪得過於整齊,包括一幢圓形聯排別墅和數棟有著陡峭灰瓦屋頂的公寓樓在內,所有窗戶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邊緣沒有一絲縫隙洩露燈光,玻璃本身似乎也做過特殊處理,從外面看過去只是一片沉鬱的暗色。
通往別墅主門的碎石小徑兩側,間隔五步便肅立著一名身著黑色制服、佩戴圓桌與刀子徽記的警察,他們像釘入地面的鐵樁,對飄落的細雪毫無反應,更外圍的陰影裡,偶爾有穿著便裝、氣息更加晦澀的身影一閃而過。
範甯手中不知何時提上了一個灰色公文包,後面的希蘭、羅伊和瓊看著他,不知怎麼感覺身影這般疲憊。
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他這段時間的狀態整個就談不上“精神”,但為什麼會這樣疲憊到近乎沉重呢?好像是有什麼巨大的超出認知範圍的負擔,在日復一日地消耗著他原本豐沛的靈感。
當範甯提著公文包,領著三人踏著薄雪,率先走近那扇厚重的鋼鐵大門時,所有釘立的“鐵樁”同時有了動作——整齊劃一地、幅度精確地側身,右手抬起至額際,行了一個標準到近乎肅殺的禮。
動作帶起的風聲短促而一緻。
這些人目光平視前方,與來者接觸而不移動,道路兩側的刺眼燈光一盞盞拉開,照亮了那些緊繃的下頜線和頸部肌肉。
電話是在約半小時前,從華爾斯坦別墅的二樓辦公大廳撥出去的。
希蘭在範甯的授意下拿起電話聽筒,撥通了辦公桌通訊錄上一個位居首位的號碼,鈴聲在空曠的別墅裡響了幾聲便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帶著嚴肅與濃重警覺的男聲:“……節日籌委會應急值班室,身份?事由?”
“這裡是特納藝術院線,希蘭·科納爾。”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正式,“請轉告拉絮斯巡視長,範甯先生約在半個小時後登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壓抑的、手忙腳亂的聲響,不是接電話的這人,而像是旁邊的一個或幾個人從椅子上勐地站起撞到了什麼,還有壓低了的急促交談聲,以及手勢揮舞過於激烈導緻的隱約風聲。
再幾秒鐘後,那個男聲再次響起,睡意全無,只剩下緊繃的恭敬:“明白。立即轉達。請範甯先生……隨時可以前來。我們……會做好準備。”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希蘭放下聽筒,看了看一旁手撐桌面的範甯,又轉頭向後面的瓊和羅伊交換了個眼神:“他們……聽起來很緊張。”
“卡洛恩,我們以後再也不用怕這幫人了對吧。”瓊說道。
範甯卻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希蘭的座椅後靠,示意大家可以下樓了。
他的神情竟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落寞。
走在通往“籌委會辦公室”的碎石小道上,這番肅殺的“夾道迎接”態勢一直向前遞延了下去,往裡面的後半段,調查員的身影也開始出現,間隔五步向前、間隔五步靠左靠右,如一大片沉默的棋子擺在這帶雪的草坪上,又被探照燈照出黑與白的條帶。
三位姑娘走在人群中的感覺很奇怪,察覺到了這種在恭敬之下極度壓抑的緊張,甚至是……恐懼,彷彿走在前面的範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移動的不可預測的災難源,可另一方面,她們卻有了一種“被簇擁感”,好像有什麼已故去但仍存在的無形無質的意志,譬如“上位者的審視視角”一類,在這種氛圍下莫名“繼承”到了自己的頭上,自己就是那個上位者。
臺階上方的寬闊門廳,拉絮斯居中,一整排巡視長齊刷刷地站立等待在那裡。
恐怕整個特巡廳能趕來的邃曉者和調查員都來齊了。
範甯的皮鞋一踏上臺階,人群就朝兩側分開,裡邊兩名守在門邊的調查員拉開了玻璃大門。
“咣”
一股過於溫暖的、僅有極淡油墨和咖啡味道的“辦公場所氣息”撲面而來,沖淡了門外的寒意。
大會客室所有傢俱裝飾都被清空,改造成了一個半環形的、類似戰時指揮所的開放辦公區,白得刺眼的碳化燈從高高的天花闆上傾瀉下來,照亮了每一寸空間,辦公桌上面堆滿了如山般的檔案、卷宗、打字機、電報機當然也有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咖啡壺和堆滿了菸蒂的菸灰缸,以及無數標註著紅藍箭頭和符號的地圖。
跟在範甯身後的三人能夠想象,之前至少有超過50名身著制服或便裝的人員,就在這個大廳埋頭工作,她們甚至能“聽見”不久前打字機的咔噠聲、電報機的滴滴聲、壓低的通話和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但可能就是在半個小時前的某一瞬間,這裡忽然被如臨大敵般地“清場”了。
調查員們被留到了大門外,只有十多位巡視長跟著走了進來。
“新年賀禮.希蘭小姐應該收到了。”拉絮斯在扶門之際沙啞著開口,此人的一身西服依舊整潔得體,可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不只,眼裡全是血絲,顴骨高高地突了出來,“不過拜訪和邀約方面的事務,暫時未有,因為,領袖登塔前留下的系列指示裡,沒包含這些方面的內容。”
他竟然似乎在解釋,而且是不經提問的主動解釋。
範甯肯定是聽見了的,不過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應,踏過門口的灰色地毯後,提著公文包繼續往大廳裡邊走,希蘭、羅伊和瓊此刻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下後面這些亦步亦趨跟著的人。
那些目光有深重的疲憊、難以掩飾的不安、小心翼翼的審視,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們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想要從範甯臉上讀出某種“判決”的渴望——當然實際上,他們並不確定範甯的來意,那有可能是來宣讀什麼結果的,也有可能是展示一場“清算與反清算”的。
“你們這裡的辦事人員呢?”範甯開口提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什麼?”拉絮斯很詫異。
“還沒上班麼。”
範甯還在往裡走,他走到了類似一個“辦事櫃檯”的弧形大理石櫃臺前,直接把公文包擱到了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上。
“嗤”地一聲,拉開拉鍊。
掏出了裡面一厚一薄的兩本東西。
竟然是樂譜,還有檔案,形式完備的手續檔案。
“特納藝術院線申請一場演出,麻煩透過一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