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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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手心之下, 久違的徒兒乖巧得像一隻小動物,任由她撫摸擺弄。
隨後, 蘇俊卿的手又撫上了她的脈搏。
易清嵐方自沉醉在溫馨重逢之中, 待到師尊的手摸上自己腕間之時, 卻忽然打了個激靈。
她的手心上, 還留著封含玉親手與她結成的魔契紋。此事……絕不能被師尊發現。
她不由暗暗將掌心捏了起來。
“嗯?”蘇俊卿本閉著眼睛,細細為她把脈,卻忽然睜眼,“方才我觀你脈象沉穩, 體魄康健,甚至更勝從前,怎的忽然不定起來?是有什麼心事?”
“弟子不敢, ”易清嵐道,“只是忽然想起,走了這許久,因外事忙碌, 卻也未記得向宗門報一聲平安, 惹得師尊憂心, 想來十分慚愧。”
蘇俊卿聽她說罷, 微微垂眸,片刻後又微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為,你這次出去那樣許久,同我生疏了呢。”
說著,右手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子,惹得易清嵐一陣發癢,向後躲去。
“師尊……”易清嵐無奈,卻聽蘇俊卿又道:
“你們回來之前,我早已得靈鳥傳書,得知了你們的近況。此行你們任務都圓滿完成,不僅找回藥草,連山魈也一併帶了回來。你外出不在的這些日子,我也從你師妹她們那裡聽了你不少的事,尤其是這次魔界之行,若沒有你,恐怕難以辦成。”
“師尊,”易清嵐低頭,“弟子不敢居功,只是事事盡心罷了。”
蘇俊卿搖頭,“你倒也無需自謙,有功便值得嘉獎。只是……”
說到這裡,蘇俊卿幽幽嘆了口氣,“只是徒兒,你可知罪?”
易清嵐本盡心聽著,聽見最後幾個字,心中好似被驟然扯住。她幾乎是勐地跪直了身子,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瞬之間,腦中念頭已是百轉千回。
是不是和封含玉的事已經被師尊發現?又或是墟火導致靈體湮滅的事,暴露在她眼前?又或是在魔界之時……
許久,才想起要回蘇俊卿的話。
“徒兒……不知,還請師尊指教。”口齒滯澀,似乎含了蕁麻。
蘇俊卿長嘆一聲,“哪裡是你真的有罪,只是你這做大師姐的,無論做出什麼,都暴露於眾人眼光之下,是以你的所為並不僅僅與你自身相關,更牽動淨雲宗整體,一舉一動,總免不了有人遐想。”
易清嵐難捱道,“師尊所言,徒兒全都明白。只是徒兒自認每每行事,都必定顧及宗門顏面,並未有累及師門名聲之舉。敢問師尊,徒兒不在的時候,他們……說了什麼?”
蘇俊卿出神地沉默半晌,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罷了。”蘇俊卿搖搖頭,語重心長道,“雖說別人口中之言,尤其是那以訛傳訛的,本不應理會。然而此事卻事關重大,尤其是你我身居此位,有千隻眼睛盯著,悠悠眾口,仍不得不提防。”
見師尊遲遲不語,易清嵐心中已有猜測,想來,定是什麼與宗門名聲十分相關,又難以出口登上臺面的不堪之事。
她鼓起勇氣道,“師尊,既是別人胡亂猜忌之語,那便沒什麼好顧忌的,還請師尊直言。”
蘇俊卿兩指慢慢地碾著手中的摺扇,開口道,“我問你,在魔界之時,你跟那封含玉……”
易清嵐聽到這時,心裡不由咯噔一下,心想這麼快就有好事者胡亂嚼舌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去的。
蘇俊卿繼續道,“你跟那魔尊,究竟是什麼關係?有沒有……做出一些違背宗門戒律之事?”
淨雲宗的宗門戒律之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不可自甘墮落,與魔道之人來往。若有違反,輕則小懲大誡,重則逐出師門。
不過幾句話間,易清嵐後頸之上,已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層細汗。
她心思急轉,思忖道,若以實言相告,不管師尊如何信任,卻總歸叫人落了把柄。不如就一口咬定,自己從未做過,雖說她與封含玉確實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但她二人相識的時候,自己並不知道她的身份,自到了魔界,又從未刻意憑此害人牟利,自己問心無愧罷了。
便鄭重扣頭說道,“師尊,我同她之間,並沒有什麼。”
蘇俊卿聞言,久久不語。
易清嵐只覺有兩道極為溫和,又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打在自己背上,不過多久,雙腿竟開始隱隱打顫。
“當真?”蘇俊卿緩緩道,“那在血蠱爐時,為何她執意要你同去魔界?還耽擱了這些日子。”
易清嵐道,“魔尊當日執意將我帶走,似乎是將我錯認成了故人,後來才得以澄清。所幸魔尊並未為難,想來是顧忌仙宗勢大,仙魔之戰中又曾有敗績,故而不敢得罪。徒兒與魔尊,並無半分與眾不同的交情,更無私情。”
易清嵐低垂著頭,耳邊卻驟然響起一道清冽的聲音。
你在說謊。
這聲音清楚異常,幾乎讓她以為真有人在耳邊說話。
你同我,分明就有割捨不斷的關係。
易清嵐心道,住嘴!
她的心卻不由咚咚地跳了起來。
不過多時,易清嵐只覺手臂上傳來一股柔和的力量,蘇俊卿隔空將她抬了起來。
“罷了,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怎會不知道你的性情。”蘇俊卿溫和道,“世人總愛捕風捉影,我不是怪罪你,只是……仙魔之界,實在難防。像你這樣的年輕弟子,一不小心受到魔人誘惑,從而誤入歧途的例子,從前也不是沒有過。”
易清嵐頻頻點頭。
“也罷,不若這樣吧,”蘇俊卿思索半晌,“你先閉關一陣子,避避風頭。”
閉關?
易清嵐聞言,驚愕抬頭,對上蘇俊卿的目光。只聽她繼續道,“你自下山以來,已將近一年光景,我想你也十分乏累,便暫且閉關修行一陣子,也好將此行所得潛心化用。再者說,幾年之後的仙門大比,你正好也要準備一番。就如岑霜練那般的萬彧宗大弟子,為著仙門大比上自家的名聲,眼下回宗之後,估計也要著手閉關修煉了,咱們可不能落在後面。今日夜深了,便從明日起吧。”
“是……。”易清嵐應道,隨後向師尊告別,緩緩踱出了房門。
“閉關!?”
第二日一早,長老修習課結束之後,林宛瑛向眾位師妹公佈訊息,立刻引得一片譁然。
有師妹問道,“為何大師姐剛才回來,便立刻就閉關了呢?”
“是呀,我好想念她,可惜還沒見到大師姐的面呢!”
“她下山之前,原本央我試煉一種丹藥,這會兒還沒來得及給她……”
又有一好事者說,“難道……真如傳聞所言,大師姐和那魔族的魔尊生出了私情,宿陽長老為了小懲大誡,故此才……”
旁邊一人聞言,連忙用手肘頂了頂她,那說話人才住嘴。
“好了好了!”林宛瑛見下面吵得不成樣子,不由頭痛道,“大師姐只是為幾年後的仙門大比做準備,這才一心閉關修行去了。你們別胡亂猜測!”
說罷,就遣散了眾人。
待方舒月回去之時,卻仍在路上聽見有人嘀咕,“喂,你聽說了沒,這次師姐她們前去魔界,任務之所以能順利成功,都是因為大師姐向魔尊投誠,還與她結為了契侶……”
“喂,真的假的?不過,我也覺得這事兒有些奇怪。魔族向來與咱們仙宗不睦,不把修仙之人大卸八塊已算幸運,要不是有些別的緣由,怎麼會白白交出那些東西呢……”
“喂,你們停下!”方舒月衝上前去,饒是她是公認的好脾氣,此刻卻也漲紅了臉,“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為何要胡亂編排易師姐?”
兩名師妹一見到她,立刻像鵪鶉一般縮了頭立著,“對不起,方師姐,我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可以亂說嗎?”方舒月難得擺出師姐的威嚴,將她們敲打一番,“你們知不知道,這樣的話要是傳了出去,會對大師姐造成什麼影響?”
“對不起,方師姐,我們知錯了。”見方舒月氣消了些,兩個師妹匆匆熘走了。
“怎麼回事?”林宛瑛從後面走上來,皺眉道,“又是大師姐的事?”
“是啊。”方舒月無奈嘆氣,“眼下這流言愈演愈烈,還不知道後面會怎樣呢。聽到這些話,我心裡實在是……”
林宛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當日的事情,你我都是親眼所見。雖說大師姐與魔尊之間,似乎確實有些……魔族一向囂張妄為,而大師姐向著仙宗之心至誠至堅,你我都看得明白,清者自清。”
“也不知道……這謠言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林宛瑛搖了搖頭,“我們走吧,山魈既然已經伏誅,為著天明獸給的靈卷的事情,長老喚我們過去呢。”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綠葉綴滿枝頭,踏著落在地上的碎金,二人轉身離開,背影漸漸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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