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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以她浸淬墟火的體質,這傷口早就癒合了。

待傷口被重新包紮好, 易清嵐才卸下緊繃的軀體, 長出了一口氣。

封含玉道, “可惜這裡什麼都沒有, 傷口難以癒合。等到我們從此地出去,有宣靈珠在手,我必能為你療傷。”

易清嵐勉強抬起嘴角,“多謝你,其實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她努力活動了下肩膀站起來,肋下一被牽動,又是一陣難耐的痛楚,不禁偏過頭去疼得咧嘴。

封含玉嘆道,“若是很疼,就別再逞強了,讓我看見了又怎樣?”

“你還說我。你不是也受了傷?為什麼不讓我看看你的傷?”

說著,易清嵐就要去解她的衣服。

封含玉握住她的手,“傷在肺腑,你看不見的。”

“好罷。”易清嵐坐下來,“那日你一人對多個仙宗大能修士,實在是險之又險。現在想想,我真是後悔,萬一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封含玉抬手打斷了她,“你是不是覺得,就算當日我不現身,你被她們帶走,也會毫髮無傷,只因她們是從小陪你一同長大的長老和師妹?”

易清嵐猶豫很久,點了點頭。

“罷了,她們還真是對你影響很深。”封含玉無奈笑道,“那你當真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這……我不知道。”

然而抬頭對上封含玉如黑玉般注視著她的眼睛,易清嵐忽然生出一種無法言說的衝動,心裡似乎有一道聲音在說:我覺得我並沒做錯。

白日,是無盡的躲避和療傷。前兩日因害怕暴露行跡,惹得在上空搜捕的修士發現,她們一直躲在瀑布內的山洞之中。幾日之後,外面修士動靜漸少,也不敢走出太遠。

夜晚,是拉扯著人向黑暗中墜落的無盡夢魘。易清嵐白日一切如常,可夜晚幾乎剛剛入睡,那幾日的場景便開始反反覆復地重現,縈繞不去。

有時候,夢裡浮現著比試臺上岑霜練衝她得體的微笑,有時候,是天辰長老捋著鬍鬚從和善變得憤怒的表情,有時候,是長廊盡頭裡間傳來的幽深長吟,但最多的,還是蘇俊卿和一眾同道環顧著她,向她投來的各種眼神。

“逆徒!”

每當夢境演到這裡,易清嵐總是會瞬間驚醒。

貼在她身後的人也隨之醒轉,嗓音帶著幾分剛醒的含混,“又做噩夢了?”

眼前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易清嵐努力適應著光線,意識到是夢後,身體才放鬆下來。

頸間潮溼,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她微微向後轉去,“我沒事。”

隨即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在溫熱的鼻息和體溫中重新醞釀睡意。

睡在一旁的焰追也被這動靜弄醒,見沒有危險,便懶洋洋地四肢仰天,一會兒便發出輕微的鼾聲。

易清嵐卻睡不著了。

封含玉用一臂攬著她,卻總覺得她身體隨唿吸起伏,心跳也始終無法平息。

索性披衣起來,“怎麼了?睡不著?”

易清嵐亦起身道,“修煉太久,興許是不適應凡人作息了。”

封含玉搖頭,“清嵐不必瞞我。方才你睡夢之中,還喊了你師尊的名字。”

聽到這話,易清嵐從容的表情一下子支撐不住,“我……當真?”

“是啊。以我對你的瞭解,現下你心裡定是放不下那件事的。”封含玉將她的頭輕輕靠到自己肩上,“這裡瀑布水聲大,你就當我什麼都聽不見,把你心裡想的全都說出來。”

聽她這麼一說,就像是心思被曝露在月光之下,易清嵐驟然難受酸澀起來,半晌才慢慢道,“其實這幾日,有時候我會想,如若當時我沒有接下宗門大會的歷練任務,沒有下山去追山魈,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到底是從哪一個節點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呢?

封含玉摸著她的頭髮,許久沒有出聲。

“還有,我想,師尊……宿陽長老和別的長老們,興許只是為著鄭意濃的事情過於焦灼緊張,而我又是她們十分得意的弟子,更加不容犯錯,所以才那樣決絕。也許她們聽我和師妹們解釋出前因後果,就會想通我這麼做的緣由,也能寬宥我了?”

易清嵐揪緊了她的衣襟,極力忍住喉中傳來的泣音,“我還會想,也許,也許他們只是害怕在眾宗面前失了面子,不能小懲大誡,便拿我開刀做出表率。這一切,等別宗的人走後,就會恢復原狀,好生接我回去的。”

“可是,可是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師尊從前對我那麼好,為何一夕之間,卻像是變了個人?”

四下水聲簌簌,不斷敲擊岩石,反而襯出一種空洞的寂靜。這嘈雜的寂靜之中,不時傳出一點點欲蓋彌彰的抽泣聲,逐漸地越來越放開,和瀑布聲融為一體。

在眼淚堪堪墜落之前,她一頭栽進身邊人懷裡,緊緊靠著她放聲大哭起來。

許久,待哭聲緩和下去,封含玉慢慢摸著她的肩膀,“你還記得,我從前同你說的,湘和在鳴沙河邊被殺身亡一事嗎?”

易清嵐吸吸鼻子,嗓音尚餘顫聲,“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你說過,促使顧湘和殞身之人,名叫顧逸,原是顧靈衣膝下同她一起長大的養女。”

六月天氣炎熱,洞中水汽相撞,夜間卻十分寒涼。她不禁又往封含玉懷中靠了一靠,將其當做身體的支點。

“原本我亦以為,顧逸此人與我倆有過什麼仇怨,又或是我們曾無意中得罪過她,才激發出她天性中險惡狠辣的一面。後來我方知曉。原來她竟是早有預謀,妄圖以臥底之身挑起魔族內亂,先是生生廢去仙根,再重修魔道,這才瞞過了顧靈衣,瞞過了我們所有人。”

此言似有深意,易清嵐與她視線對上,發覺她正以一種略顯嚴肅的姿態,沉沉地盯著自己。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從未真正瞭解過你的師尊?”

聞言,易清嵐在心中下意識地反駁,話到嘴邊時卻又猶豫起來,“師尊……她……”

她回憶起尚在襁褓的時候,自己不過才一丁點兒大,便被師尊抱去山中修煉。雖年紀不大,卻憑著極早的入門時間成了幾乎所有人的師姐。那時候,淨雲宗在與魔族大戰之後尚未恢復氣血,宗中人才凋零,弟子青黃不接,而蘇俊卿卻憑著極為過人的創造與眼界,開疆拓土,招攬門人,帶領著整座宗門蒸蒸日上起來。

在她印象中,蘇俊卿總是和藹的,從容的,一身白衣瀟灑出塵。似乎凡間所有汙濁都半點不沾她身。即便有弟子犯錯,她也只是輕言提點,從不像其他長老那般,偶爾對弟子斥責辱罵。

在她心裡,蘇俊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師尊,也是同自己最親近的人。

可是現在……

自己真的對她十分了解嗎?

也許並非如此。事實上,她對蘇俊卿的過去可謂是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師尊年長自己幾百歲有餘,比起其他長老卻算是小輩。而在某一個時間段之前,蘇俊卿於她而言,就像是活生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個人,似乎生來就成為這樣了。

正兀自想著,封含玉的鼻息卻忽然湊近,“你在想你師尊的事?這麼出神。”

易清嵐搖頭,“我只是忽然發現,我師尊從前是個何等樣的人,我竟然並不瞭解。”

也許這樣就可以解釋自己那日在師尊房裡所聽到的,所看到的。想到這裡,易清嵐喉間卻突然一陣發緊,如若連自己從前最親近信任之人都這般陌生,那這世上,還有可值得親近信任之人嗎?

身側之人的手臂暖暖地環上腰間,只聽封含玉在她說道,“怪我,一句話惹得你這樣深想。其實,縱使你師尊不再認你,以後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好好保護你。”

一夜沉眠,白日復又亮起,這已是她們在此地躲避的第七日。那時不時從遠處空中看到的靈力御劍之痕,似乎也淡化了許多。

易清嵐從山洞乾燥的一側閃身出來,“他們都走了?”

“似乎是暫時離開了。”封含玉把她扶過來,微微嘲諷道,“仙宗之人搜捕起受傷的魔族‘餘孽’,可謂是不遺餘力。譬如那不小心暴露功法的鄭意濃,若不是我及時將她帶走,恐怕早已……”

果然不出她所料,易清嵐心想,鄭意濃是被封含玉帶走的。她似乎與魔族有些關聯,對她的事,封含玉必定不會坐視不管。

此地已經安全許多,她們二人便以瀑布為圓,慢慢地向外部探索起來。

因怕暴露行跡,他們二人不敢飛行,只敢沿著隱蔽的路線慢慢向外走。一直走了幾日,來到一處樹木叢生的山坡下,已接近群山外圍。

眼前的視野驟然寬闊清晰起來。易清嵐面上不禁露出微笑,多日來,終於第一次唿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慢點。”

兩人互相攙扶,往坡下走去。然而正在此時,密林中卻忽然射過來一隻流矢,封含玉眼神一冷,單手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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